殭屍島|烤蛋糕……

  那會兒林涼還小,是個尋常的小乞丐。
  他蹲坐在天橋底下的陰影中。躲著細雨,也躲著寒風。

  十二月的屏東至少有十幾度,但那仍是冷,衣服穿得單薄點,照樣寒得令人打冷顫,外加下雨,空氣潮濕,風一吹,便凍入骨子裏了。
  小小的林涼把自己抱更緊些,蜷縮成一團。
  逼近耶誕節,部分店家開始在裝潢上折騰。他們用噴雪罐在玻璃窗上噴出字樣和圖案,懸上紅紅綠綠的藤條,再綴上彩燈,繽紛又漂亮,看著就覺得彷彿是溫暖的。

  一家人在櫥窗外嘰嘰喳喳,他們離林涼不遠,所以林涼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家哥哥似乎得了獎、或者是考了第一名,爸爸打算買禮物犒賞他,結果妹妹不甘心,也爭著討禮物,兄妹倆先是一番低水平互掐,妹妹再向媽媽哭訴,又跟爸爸吵起來,坐在地上耍賴不肯離開。
  林涼冷眼看著,甚至有些陰暗地等待小姑娘「一哭二鬧三撒潑」的下場。
  結果,那家爸爸妥協了,小女孩瞬間收起鼻涕眼淚,展顏歡笑。她如願得到一隻毛茸茸的、醜得非常別出心裁的熊玩偶。

  同個情境,有的大人能和風細雨地同孩子講道理,有的大人扔下孩子沒理會,等他們自己追上,也有的大人當場一巴掌就招呼過去,隨手一揪扯了就走。所以這小女孩是幸運的。林涼想。
  想歸想,卻是沒怎麼羨慕。

  羨慕是源於「想要」。
  求的東西不同,自然不會產生羨慕的心情。

  只是,關於任性,小小的林涼難免有些惆悵:起碼日子要能過得去,才有任性的基本資格啊……
  有人任性一回,受了挫折,下次還會再任性,因為下次、下下次,他們的任性或許就能得到回應。
  歸根究柢,任性也是仗著人寵。

  不過。
  現在的林涼,反而是「被任性」的角色。

  「小叔叔,阿爸呢?」韓天邁著小胖腿(韓笑刻意走地磚邊線,走得歪七扭八),抬頭問林涼。
  「他去工作了。」林涼順口就答,然後低下頭瞇起眼,輕叱:「現在才想起妳們還有一個阿爸!」
  他伸出手,大概是想推或揉一把小孩的頭頂,韓天縮脖子閃躲,咯咯笑地跑到魏寒另一邊。
  魏寒低頭看繞到他身旁的韓天,嘴角溫和地彎了彎,再看看林涼。林涼收回動作,朝對方客氣而疏遠地笑了下,然後平視前方。
  他們之間,韓笑甩手抬腳,走得像跳八家將。

  他途中又勸魏寒自己忙自己的,別管他們,但魏寒表示內巡就是每個地方繞繞,沒什麼事的話,再四處看看誰需要搭把手,現在正屬於「沒事」的狀態,所以陪陪小孩什麼的,沒關係,況且還能介紹車城環境。
  既然對方如此堅持,林涼也只能任年輕的男人跟了(他沒說昨天已經大致認過路了)。

  到了香鋪,林涼用鞋尖沿地磚間縫來回比劃界線,嘮叨說:「到了喔,剛剛說到香鋪喔,不能超過這條線,看見沒?這條,不能超過喔。」
  福安宮附近有數家香鋪,更後頭還有香鋪掛著大紅招牌,十分惹眼,不過小孩子們的目的只有「遠離家門」,對她們而言,走了這麼段距離,已經是遂了心願,就沒想要討價還價,當場沒形象地盤腿坐下來(內褲都跑出來了),面對面開始東摸西摸玩。
  林涼也不懂這有啥好玩,他雙手插口袋裏,背靠牆壁斜斜站著,垂眸盯顧胖子家老二老三。

  魏寒詢問林涼一些老套的問題,諸如:林涼是哪裏人?和胖子他們什麼時候、怎麼認識的?其它縣市的情況和消息?魏寒說起自己是楓港人,事情爆發的時候,他正在附近的養護中心內當志工,再後來便直接到這了,安養護中心裏的老人多是車城人,也有是恆春人,他們部分被自己的子女接回家,可等魏寒他們進駐車城,除了一位爺爺,卻再沒遇上先前的人。

  兩名大人遮遮掩掩地交談,韓笑仰起頭,撒嬌問:「小叔叔,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林涼愣了愣,笑著問:「想要回家了喔?」
  韓笑用力地點點頭,委屈地說:「這裏沒第四臺……」
  林涼心想:何止沒第四臺,根本連電視都不能開。

  韓天看了一眼妹妹,尖聲說:「可是阿爸說現在都沒電視了呀!而且回家以後要上學耶!」
  韓笑想了想,覺得姊姊說的有理,一臉苦大仇深,「對吼……」

  林涼蹲下身,問:「妳們不想要上學喔?」
  韓天說:「我不想要上幼稚園!」
  韓笑說:「我也不想上幼稚園!」
  韓天歡快地說:「我想去工作!我可以陪阿爸去工作賺錢!」
  「喔唷,是喔?」林涼失笑。在他印象中,幼稚園就是個「排排坐,吃果果」的爽地方,他想不出討厭上幼稚園的理由,於是林小叔叔不恥下問:「為什麼不想上幼稚園?」
  韓天理所當然地說:「我不喜歡上學呀!」
  韓笑學舌說:「我也不喜番上學~」
  韓天睜大眼睛歪著頭,一臉懵懂(弱智)地問:「小叔叔,你喜歡上幼稚園嗎?」
  「……」

  林涼輕輕噎了下,有些彆扭地說:「小叔叔沒上幼稚園。」
  韓天韓笑兩隻星星眼滿臉欽羨:「蛤~好好~」
  「……」

  小孩子們不懂,但魏寒注意到林涼的尷尬,於是他跳下水和稀泥——無奈這人完全弄錯了方向,他靦腆地笑說:「叔叔也沒上幼稚園,直接上的小學,那時候功課都跟不上呢。」
  小丫頭們繼續星星眼滿臉欽羨:「真好~都不用上學……」
  「……」林涼靠回牆邊,了無生趣地平視前方,眼神放空。他一點都不想談這話題。
  韓天問:「胃寒叔叔,你們什麼時候才會抓到拍郎(壞人)?」
  這問題讓魏寒有點為難,他想了想,柔聲哄小孩說:「外面拍郎很多,不過,叔叔會想辦法快點把拍郎抓完,妳們在家乖乖的,要聽爸爸媽媽和小叔叔的話,好不好?」
  「好~」

  小女生們應完,繼續玩自個兒的,魏寒站起來,靠到林涼身旁,微笑地看著這對姊妹。
  沉默片刻,林涼禮貌地問:「魏警官,這除了你外還有其他警察?」
  魏寒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主要是他沒做好心理準備林涼會主動發話,這讓年輕的男人有點措手不及,也有一咪咪受寵若驚),他報告似的說:「原先有五個,都是這邊派出所的員警,不久前剩副所長和一名員警……呃,其實我還不是警察,今年剛考上警大……」
  林涼若有所思,表面仍客套地說:「喔,沒差,那就叫小魏警官。」
  魏寒低下頭顱,眼眸半斂,林涼瞧不清他的神色,但這不妨礙他察覺氣氛變得微妙。林涼不打算深思這小警校生的心態,他看看明亮的天空,琢磨著是不是該召回兩隻野放丫頭和這小警校生說掰掰,結果魏寒先一步開口扯起了環境和其他分散的勢力。

  一直到四重溪溫泉,目前都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沿途有農田、有牧場。
  零散的、獨善其身的住戶外,有另外兩票勢力壯大的人馬,他們三群人各自盤踞、劃分地盤,但總有些模糊地帶、資源搶奪、交通上的衝突,有批人已經北上,而剩下的另一組人,颱風過後已經不在原本的地方了。
  林涼對這些倒不怎麼上心,畢竟,他和吳冠彩只待個幾天。

  「噢,這樣。」林涼點點頭。
  「嗯……」魏寒跟著他的動作點幾下頭,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他一邊支支吾吾,一邊想話題。
  「牧場有乳牛嗎?」林涼問。
  「好像有,因為會送牛奶過來。」
  「噢,這樣。」
  「嗯……」

  兩個男人默默無言,並肩站著,背靠著牆,低著頭,一個死盯自己鞋尖,一個照看小女孩們。須臾後,林涼背稍微一撐,離開了牆。

  「兩隻,玩夠了沒?」他問把手掌弄得髒兮兮的韓天韓笑。
  「……」韓天韓笑停下動作,疑惑地看他。
  「妳們什麼都沒吃欸,先回家吃東西,以後再出來玩好不好?」林涼蹲在女孩們旁邊問,他捏起韓天的手,拍拍那肉爪子的灰塵,而完全不知適可而止為何物的韓笑小朋友又趁機摸她小叔叔的屁股,拿林涼的褲子擦手。
  魏寒「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他幫林涼勸胖子家老大老二:「對哦,剛剛說回家要吃飯,等妳們吃飽飯,叔叔再去找妳們玩,好不好?」

  韓笑掂量了下肚子,覺得自己沒很餓。她老調重彈地說:「我想吃蛋糕。」
  「……」林涼心想:靠,妳還記得蛋糕。
  已經試探過林涼的韓天幫忙勸韓笑:「眉咩,小叔叔他沒有蛋糕啦!啊我們回去吃飯,啊吃完飯以後,我們,我們來吃脆笛酥,好不好!」
  韓笑的臉皺成一朵小雛菊,用宛如思考人生哲學的嚴肅態度想了想後,軟趴趴地說:「好吧……」

  魏寒想抱小女生起來,林涼輕輕咳了聲,說:「自己站起來。」
  兩個小女生手腳並用爬起來,站到林涼腿邊,林涼對魏寒客氣地說:「小魏警官,你去忙你的吧,我帶她們回去就好。」
  魏寒說:「也不遠……」
  林涼打斷他,笑說:「別,人情會壞規矩,謝了。」
  「……」

  魏寒愣了愣,連忙反省了下自己,幾秒鐘後從善如流地應了。他彎腰向韓天韓笑道別,又對林涼說一些「有事的話來找我,隨時都能幫忙」一類的客套話,然後離開。
  等魏寒走遠,林涼領著小姊妹花反方向回家,他低頭問她們:「喂,兩隻,妳們怎麼會知道外面有拍郎?」
  韓天倒豆子似的說一堆:「馬迷說的,還有結接說的,外面很多拍郎,所以現在不能回家,等阿爸把拍郎都抓住了才能回家,所以不能拿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跟陌生人走……」

  韓天一邊掰手指一邊背訓條,快到胖子家門時,林涼輕輕巴了女孩的後腦杓叫她打住,兩個小女生拔腿跑進屋內,都興致高昂,屋前屋後地找其他人,而等林涼進門,就聽見小女孩們在廚房內高喊「馬迷!小叔叔帶我們去香鋪!」,看樣子胖子老婆已經下來了。
  大聲公的德性也和胖子一個樣,那貨活該被女兒賣。林涼心想,悠悠哉哉地走進廚房。

  韓苑也在,見了林涼,生疏而有禮地打了招呼,然後問吳冠彩下落,林涼回答她出去了,韓苑點點頭,領兩個妹妹去洗手。雖然有些端著架子的味道,但林涼剛被兩隻小的煩了一路,兩廂一比較,他怎麼看韓苑怎麼順眼,覺得老大真懂事。

  林涼目送三個小朋友,回頭,發現胖子老婆正注視他,他愣了愣,思忖過後低聲說:「胖子早上和一群人出去了。」
  女人微微垂下眼簾,沒對此多做表示,然後她又抬眼看林涼,直接說:「坐啊。」
  「不用,要再出去一下。」林涼溫和地笑了笑,拒絕了女人,他悄悄地、慢慢地拉開彼此距離。一會兒後他問:「孩子幾個月了?」
  女人輕輕撫上自己肚皮,她沉默了很久,晦澀地開口說:「預產期是這個月……」
  「……」林涼忽然很慌張,他有種感覺,這件事恐怕胖子並不知道。他問:「胖子他……」
  「馬迷!」
  「麻——

  韓天韓笑蹦躂出來,下一秒就要撲到自個兒媽媽身上,林涼趕緊攔住兩隻:「欸欸欸欸!跑什麼跑啦!廚房這樣很危險欸!」
  女人蹙起眉頭,語氣稍嚴厲地說:「妳們兩個,說過多少次家裏不要跑跳……」

  小孩子聽出媽媽在生氣,頓時都蔫了,縮在林涼身後不敢出來。林涼心想不能妨礙人家管囡仔,果斷地往旁跨一步,讓兩個小女生無處遁形,一副「請妳自由地……」的模樣說:「那我先出去了,晚點再回來齁。」
  胖子老婆點點頭,林涼沒看倆姊妹求救的眼神,快步溜了。

  才剛進門,又出門了。一早就這樣進進出出的。
  林涼站在屋外,瞧了一眼屋內。目前尚沒有動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嘆口氣後,動身前往他要去的地方。
  林涼心底有些煩躁,也有些疲倦。和胖子相處還好,但這樣和胖子家人住一個屋簷下,他覺得不太自在,更何況太多事不干他的事,儘管意見相左,那終歸是別人家務事,也只有胖子能管……

  他再度光臨食堂。
  那票男人已經散了,現在食堂內沒人,櫃檯後忙碌的仍是那個大學生般的年輕人,另一個人則不見蹤影。對方看到林涼,挺熱情地招呼說:「要點什麼嗎?你是胖子的朋友吧!」
  年輕人語速極快,咬字都含糊成一塊兒,最後一句說得像「胖子男朋友」似的,林涼都不知道該不該應了。他開門見山說:「請問你們這邊可以要食材嗎?」

  「食材?米?菜?這些要去糧倉那領喔!這邊不發。」
  「呃……麵粉。」林涼心想這太麻煩,他的身分也不適合要求這些,「沒關係,謝了。」
  「麵粉?要什麼麵粉?」
  「低筋麵粉。」

  「低筋?要拿來做什麼?」年輕人好奇地問。
  「小孩子吵著要吃蛋糕……」林涼不好意思地說。「算了,別慣她們,抱歉蛤,打擾了。」
  「蛋糕?你會做蛋糕!」年輕人詫異地問。
  「呃……有材料就行……」
  「可是你要怎麼烤?」
  「嗯……想說簡單弄個爌土窯類的,而且可以離遠點……」林涼雙手比劃來比劃去。
  「……」年輕人瞠目結舌,一副「我讀書少,你別騙我啊」的震驚。
  「不然就再用個鍋子加蓋,直接炭烤……現在土埆厝和灶差不多被打光了吧?」主要是這種事得偷偷做,不能跟人家借地方。林涼摸摸鼻子說:「嗯,沒差啦,就醬,問問而已,嗯。」

  「有低筋麵粉就能做蛋糕嗎?」年輕人雙目圓睜地問。
  「……」對方的反應讓林涼覺得這事似乎有機會,他笑一下說:「只有麵粉當然不行啦,還要有蛋啊、糖啊、油啊、牛奶啥的……不過那些比較好拿到,差麵粉。」

  「……」年輕人低頭想了想,越過櫃檯湊到林涼耳邊小心翼翼說:「我們這邊有低筋麵粉,拿來跟高筋混成中筋,就是拿來做饅頭包子燒餅之類的……我可以給你一些低筋。」
  「嗯?」林涼睞了他一眼。
  「不過你蛋糕能不能做多一點?」年輕人悄悄地說,耳尖微微地紅。
  「你也要啊?」林涼壓低聲音問。
  「……我和我女朋友都很喜歡吃蛋糕。」年輕人羞澀地回答。

  「怎麼了?」

  兩人身體一僵,同時望過去,魏寒站在門口疑惑地看著他們。「咦?阿涼?」
  「你們兩個認識?」年輕人用手肘頂頂林涼的腰。
  「……早上剛認識……」

  魏寒走上前,開玩笑的口吻:「你們在說什麼?感覺要犯罪一樣?」
  年輕人喜孜孜地說:「阿涼要烤蛋糕。」
  「……」
  魏寒意外地看向林涼,而後笑出來,「天天笑笑吵的噢?」
  「嘿啊。」林涼點點頭。
  魏寒問:「你要怎麼烤?」
  年輕人說:「他說要用焢窯烤。」
  林涼聳聳肩,慢條斯理地說:「都不行的話只好用蒸的了。」
  「……」
  「……」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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