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遛小孩……

  「嘖嘖嘖,這也壞了。」
  男人單手扛著十字弓蹲在鐵絲網前,他咂巴著菸,態度像在說風涼話。

  胖子冷冷地盯著他的背。
  他還記得,避難所淪陷的那天。即使現在心和血液都冰冷了(這只是種譬喻),但當初的心情,卻是遠遠超越震撼。
  那時候面對的,不僅僅是惡意、或敵意那麼簡單,是自出生以來所遵循的秩序和底線的崩壞。

  那夥人闖入避難所,很快奪取了控制權。真奇怪啊……他們人甚至不到他們的三分之一,他們怎麼就毫無招架之力地、被死死地壓制著呢?
  最初的衝突中,仍有人願意挺身捍衛奮鬥的,一對一打不贏,那就二對一、三對一……可後來,他們才知道自己天真了,當一個握有力量的人已經不管不顧、只剩原始的殺戮及掠奪,那麼他們只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途,不存在抵制,不存在妥協。

  然而,他們都還沒有真正準備好,去殺死一個人。

  那是他們的地,是里長和里民們早早準備好、相互幫助、共同經營的避難所,但他們卻得排隊報出自己的能力,有用的人得以留下,沒用的人予以流放——當然沒幾天,胖子就明白「流放」是「帶到外面解決掉」的意思,因為那些人不可能留給對方反咬自己的任何機會。
  男人負責建設、開墾、和外出尋找物資(不允許擁有武器);女人負責洗衣、煮飯、整理環境……和替男人們抒解性慾。
  不只夜晚,即便大白天,隨處都有可能聽見女人的哭叫和哀求。
  胖子尚未經過那間教室,又倒退回去,裏頭一名年輕的女人正應付三個男人,她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發出悶悶的嗚咽。
  她可能是誰的愛人、妻子、姊妹、母親、女兒。
  胖子選擇繞道別條路,並暗自慶幸著自己老婆在事發時帶兩個小女兒在外面散步,不遠,總之不在學校內,他立刻讓大女兒去找媽媽,交代她們先到某地方躲起來,他大女兒才小一,一片混亂中,誰也沒注意到溜走了一個小孩——胖子又不禁慶幸自己反應快,因為活下來的小孩,不是當儲備糧,就是留著被強姦。

  生活太過艱難,於是只能自私。

  那日,他和兩三名男人在學校後門旁搭一棟具瞭望功能的小屋,遠遠又聽到了女人的哭叫,那聲音愈來愈近,直到轉角後出現了兩個男人,一人扯手一人扯腳地抬著一個女人,女人淚流滿面,踢腿掙扎著說:「不要……求求你們……我真的不行……我那個來了,真的不行……」
  看到胖子一夥人,一名男子對同伴說:「操!都你說要在外面搞!」
  另名男子說:「看什麼看!都做完了嗎!」

  女人絕望地望向胖子(的方向)。
  胖子麻木地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後,轉身繼續工作。

  半晌過去,女人忽然尖銳地質問:「胖子,你老婆呢?」
  胖子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回頭。
  女人的神情近乎癲狂,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仁映出胖子無措而憤怒的臉,她的笑容如鮮紅的罌粟花般致命而淒艷,「呵呵……你把你老婆藏起來了……」
  「幹妳……」
  「對啊,胖子,妳老婆呢?」同他一起工作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
  「!」

  胖子惡狠狠地瞪那男人,而後腦子靈光一閃,看了看那女人,再看看那男人,從對方臉上讀出——
  憑什麼我所愛的人在受苦,你的人卻能好好的?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
  ……

  在「他把他老婆藏起來了!還有女兒!他有好多女兒!他把她們藏起來了!」的控訴中,那兩名男人一臉詭譎地注視著他。
  遲了。
  他意識到,他的第一反應不該是流露情緒。但無論如何,都是遲了。

  世界被顛倒了過來。
  不對,顛倒的人是他,他被人倒吊起來。
  血液匯聚到大腦,脹得令人發暈,彷彿下一秒會爆開,連耳朵裏都嗡嗡的,像是浸在水裏。

  那人說:「胖子,你這樣不應該喔!怎麼可以把自己妻小丟外面呢?外面多危險。」
  那人說:「胖子啊,問題不是你老婆他們,問題是你在說謊啊……你看,我們讓你有地方住、有東西吃,你怎麼能對我們不老實呢?」
  那人說:「胖子,她們在哪?」

  胖子心想:為什麼非得堅持找一個女人和幾個小孩呢?外面還有其他女人、其他小孩啊。
  有那麼一瞬間……不,他記不得確切的時間了,記不得自己有沒有「堅持」住……
  像頭牲畜般被倒吊著,那些人凌虐他時,他動過「招供」的念頭。
  在他覺得痛、害怕自己會死掉時,他想:乾脆把她們托出去吧……

  那是一閃而逝的念頭,也或者是一小段掙扎後的決定。
  每一回看見這男人,回憶就如同菟絲花般密密麻麻地纏繞著他,不斷提醒——他,曾經打算放棄他的妻女。

  「嘖,不怎麼好啊,胖子。」男人站了起來,側眼看他:「這是被人割壞的,不可能是那些東西弄的。」
  胖子微微皺眉,沉聲說:「那群人?」
  「啊災(誰知道),姓魏那小子他們只說那塊地沒人了,誰人知是死了了還是閃了還是離開了。」

  男人隨便用個東西將斷開的鐵絲網繫上,拍了下胖子的手臂說:「暫時先這樣,回去跟老涂和李炯棠報備一下。」
  「喔好。」

  ※

  林涼收拾好木柴,回頭就不見吳冠彩了。

  「冠彩?」他喊了聲,走到客廳,哪都沒找到女孩,林涼瞄了眼門外,鞋子不見了,看樣子吳冠彩應該是跑到外頭了。
  他回廚房叼了包米漿到客廳喝,望著屋外發呆。
  街道敞亮,連室內溫度都明顯熱了。林涼看著人們一個個打門前經過,猜測他們可能是去耕種、或畜牧。
  從吃食判斷,胖子這裏應該是有生產動作的——最起碼有養牲畜,米可以是先前留下的,但新鮮的肉只能是現宰的。

  他的思維發散開來,在一堆蛛絲馬跡和自己的直覺間跳躍。不過,也僅只是想想,李炯棠和胖子在他面前會避開談一些事,核心的事,不知道是在忌諱他,還是提防彼此,因此他不讓自己涉水太深,但又不能完全把它們拋諸腦後、天真爛漫地住個幾天,這不是在度假。

  樓上砰砰砰地響,大概小朋友起床了,林涼聽著腳步聲砰過去,再砰回來,接著下樓——不是吳冠彩那種啪噠啪噠,仍然是砰砰砰——砰到廚房,最後砰了出來。
  胖子家老二老三衝進客廳,見到他,大喊:「小叔叔!」
  「嘿!」林涼應了聲,應完後有股捂面的衝動——他這聲嘿真像中年阿伯。
  胖子家老二問:「小叔叔,小姐姐呢?」
  「伊出去了。」林涼回答。接著他說:「桌仔頂有恁阿爸提轉來(拿回來)的早頓(早餐),家己(自己)去提,乎。」
  說到要吃早餐,兩個小朋友相當不情願,她們委屈地看著林涼:「小叔叔……」
  「幹嘛?幹嘛啦?」林涼切換到國語模式,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狀況,兩個小朋友像兩坨毛毛蟲似的扭了半天,也沒扭出個結果來。

  不過,當她們叫他「小叔叔」時,林涼心底總有點軟,彷彿他們間真有種關係,是溫暖的羈絆。

  他朝女孩們招招手,兩個小女生站到他面前,大腿稍微一收,就把她們夾住了。他溫和地問:「安怎?不想要吃喔?」
  小孩子們似乎在琢磨該不該說、或評估「小叔叔的信任指數」,片刻後,老二試探性地說:「我們想吃蛋糕……」
  「……」

  林涼沉默了一會兒,又不好訓斥人家小孩,只能以一種老媽子式半無奈半管人的口吻說:「還沒吃早飯就想著要吃蛋糕。」
  老三很可憐地說:「我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吃蛋糕了……」
  「……」林涼又沉默了一會兒,哄著說:「啊妳們先去吃早飯,啊等等叫妳們阿爸開餅乾給妳們好不好?」
  小女孩們嘟嘟囔囔著,發出一長串無意義的音節。
  林涼無可奈何地凝視她們,少頃過後忍不住想:胖子的基因真是作孽,一隻兩隻三隻都他那模板印出來的……

  胖子有兩樣東西稱得上好,而且都是好聽,一個是他的名字韓柏川,一個是華麗低沉的嗓音,兩樣都是遺自胖子他阿公——據說,胖子爸原本打算為他取名為韓伯,再生個弟弟叫韓仲。
  可惜胖子並沒繼承他阿公的取名功力,老大出生後,韓胖子懷著滿腔「濕」意地想:他的名字中有川,大女兒的名字也該和水有關,況且女孩兒不是水做的嗎?便蕩氣迴腸地決定老大名字叫「韓淵」,不過胖子老婆持反對意見,她認為女孩兒都像花朵一樣,要取個花的名字,於是大女兒的名字最後定案「韓苑」,從含冤變含怨。
  紫苑自大地萌生,象徵著地,以至於老二還沒誕生(甚至不知是男是女),就決定了叫「韓天」的命運。
  生下老三後,胖子夫婦想:咱有天有地,恰好可以湊個天地人,多有意義吶~於是苦苦冥思有什麼字和人沾得上關係,又是好意思的。

  「韓笑。」昨晚,胖子有點喝醉了,喜孜孜地說:「叫笑笑多可愛啊~笑笑~」
  「……含笑半步癲?」

  按胖子這貨的鳥性,老四估計只能「韓淚」了。林涼糟心地看著韓天和韓笑。包括老大韓苑,三姊妹都是一雙單眼皮牛眼、沒骨頭似的塌鼻梁(感覺像只有兩個孔)、小香腸似的嘟嘟唇,大概只剩下臉頰胖胖軟軟的招人疼了。
  怎麼……怎麼就這麼像她們老爸呢?林涼有些憂愁地想:有媽媽的十分之一也好呀!女孩子這樣長大後怎麼辦喲……
  而且韓笑還近視(先天弱視)!這鏡片怎麼這麼厚喲?唉這眼睛又顯小了喲……嘖,還得用繩子綁著才架得住眼鏡喲……

  小叔叔林涼忍不住用手捏捏兩個小女生鼻子,想說捏捏可以捏高點……

  「呀!」
  「哎呀!」

  韓天韓笑不喜歡這樣,又被林涼腿夾住無法掙脫,只好掄起拳頭反抗,捶小叔叔的腹肌、捶小叔叔的腿根、捶……

  「喂喂喂喂!」林涼連忙把兩隻丫頭拎開,站了起來,「那邊是能打的嗎……喂還踢!」
  到後來變成在玩了。林涼把小女孩們放下,她們還抬手要(往那)打,林涼閃開後,她們咯咯笑著跑到後面去了。
  林涼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走過去。

  「請問有人在嗎?」
  「……」
  他才剛出現在廚房門口(韓天韓笑兩隻邊尖叫邊互把對方往前推),就聽到有人在大門外喊,於是他折回到客廳,說:「有。」
  紗門外是名身穿制服的年輕人,見到林涼,明顯怔愣了下。林涼瞧著對方反應有點奇怪,拉開紗門問:「有事?找胖子?」

  年輕人回過神來(林涼覺得他似乎哆嗦了下),說:「對,我找韓先生。」
  呵呵,韓先生。林涼勾起一邊嘴角笑了笑,說:「韓柏川不在,有事交代還有事找?」
  「呃……」年輕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確認:「請問你是……」
  「胃寒叔叔!」
  「胃寒薯叔——!」
  撤到廚房的蘿蔔頭姊妹像兩顆子彈般噴射出來,撲向門外的年輕人,年輕人一手撈一隻將女孩們抱起來,笑著說:「早,天天,笑笑~」
  韓天韓笑說:「胃寒叔叔早~」
  魏寒對上林涼的視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說:「我叫魏寒。」

  「噢。」林涼點點頭,大約是想安慰年輕人,說:「沒事,你前面加個叫字就知道你在講名字。」
  結果這麼一說,對方反而更不好意思了。魏寒又問:「請問你是?」
  「是我小叔叔!」
  「這我小叔叔!」
  魏寒懷裏的小姊妹花搶著回答。
  魏寒眼中透著詫異:「你是……韓先生的……」他停頓了下,謹慎地措詞:「親戚?」
  「……」林涼又(加重語氣)沉默了一會兒,好脾氣地說:「哥們。」
  魏寒輕輕「噢」一聲,點了點頭,一臉「我就說不可能嘛」,接著問:「請問你叫?」

  施主你何苦這麼堅持……林涼輕描淡寫地說:「雙木林,著涼的涼,叫阿涼就行。」
  魏寒支吾著低下了頭(林涼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掩飾偷笑,但他並不在乎對方反應),林涼溫言提醒對方說明來意:「所以你找韓柏川是……?」
  「啊。」魏寒抬起頭,恢復自然神色溫和地說:「我來拿巡邏隊的表單,早上交接就該送來了。」
  「我幫你找一下。」林涼說,「韓柏川早上被運走了。」
  「嗯,麻煩了。」
  「兩隻,知不知道妳們拔東西都放哪?」林涼看向小姑娘們。(由於魏寒比他高出半粒頭,小女孩們現在視線和他持平)
  韓天伸出小胖手指著客廳角落的辦公桌。

  林涼轉身到辦公桌前找。
  魏寒仍站在門外,他靜靜地注視著林涼的後腦杓,半晌後,視線忍不住往下滑一點,盯著男人因躬身而明顯突起的肩胛骨,再然後,他克制而閃避地看了幾眼男人的窄腰,結果……

  韓笑眨眨眼睛,她好奇地盯著魏寒的臉,魏寒微微低垂著眸子,表情些許的不自在,而後她瞅瞅她小叔叔,赫然發現這是個絕佳的好機會!於是她掙脫跳下魏寒的臂膀,踩著笨拙的凌波微步賊溜溜地竄到林涼背後,用力地往他屁股一巴——

  啪!超大一聲。

  林涼都翻出那張紙了,反射性地拳頭一握,捏皺了表單半邊。他抹了抹紙張,把皺紋撫平,然後慢慢地回頭,以一種極度無言的眼神瞪著躲到魏寒腿後的韓笑。
  「小姐,妳還沒玩夠哦?」
  「嘻嘿嘿嘿嘿……」韓笑以正宗的胖子爽笑回應他。

  林涼抬眼,注意到魏寒略古怪的神色,問:「安怎?」
  魏寒內心有些尷尬和手足無措,但表面卻是一派輕鬆地調侃說:「就這樣讓我知道韓先生家東西擺哪嗎?」
  林涼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你認為少了東西我們會找誰算帳?」
  魏寒也笑了笑(不過他笑得比較純良),反問:「那如果你們自己丟了東西,也算我頭上?」
  「你知道得太多了。」
  「……」

  魏寒收下表單,胖子的兩個女兒還賴著他撒嬌。
  韓笑抱著魏寒小腿,從腿後探出腦袋瓜,仰望年輕的男人,問:「胃寒薯叔你要去巡邏嗎?我們可以不可以一起去?」
  魏寒望了林涼一眼,林涼悄悄搖頭,於是魏寒帶著歉意溫柔地哄小女生說:「可是叔叔是在工作,沒辦法帶妳們,妳們在門口玩好不好?」
  韓天掙脫魏寒的懷抱,陪妹妹一起用哀求的眼神拜託他,魏寒才正要開口,林涼就鐵口直斷地截話說:「不行。」
  「蛤~小叔叔~」兩個小孩扭擺身子原地踱步,幾乎要哭出來了。

  兩個大人無奈地看著彼此,都覺得有點難辦。林涼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說:「不行,妳們早餐都沒吃就想往外跑。」
  「我們回來就吃!」
  「真的!」
  魏寒問林涼:「還是我陪她們走一小段?就到香鋪那,不會太遠。」
  「也不是遠不遠的問題……」林涼碎碎唸著,然後對魏寒說:「你去忙吧,我帶就好。」
  「不要小叔叔!」
  「不要!」
  ……才一個晚上,他就被嫌棄惹?
  「那就都別出去,待在家裏。」
  「……」
  「……」

  韓天韓笑可憐兮兮地低下頭,林涼對魏寒客氣地說:「抱歉耽誤你時間,你先去忙啦,剩下我來管就好。」
  他又低頭對韓天韓笑說:「在這待著,我去問妳們媽一下。」

  說完,他一溜煙竄回屋內。魏寒心想他跑得真快,腦內回憶了一下林涼的腿,然後一低頭就發現兩姊妹正抬頭繼續用哀求的眼神盯著他。
  魏寒衝她們安撫地笑了笑,摸摸女孩們的頭,一點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他到樓上時,胖子老婆和韓苑都醒了,胖子一家的房間門開著,韓苑在裏面陪、或說照顧媽媽。沒一會兒,林涼就回來了(除了下到一樓時動靜較大,他跑步的聲音並不明顯),說了一聲「行」後走出來。
  「……你怎麼還在?」林涼稍微意外地問。
  「也沒多久啊。」魏寒失笑地回答。

  「小叔叔可以出去了嗎?」
  「可以嗎可以嗎?」
  煩人的小姊妹花搶著問。
  林涼輕輕嘆氣,說:「剛不是說『行』了嗎?」儘管胖子老婆的答應,可能是不方便拒絕。

  他拍了下女孩們的後腦杓,說:「穿鞋子,走囉。」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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