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作捆工……

  林涼在屋頂上找到吳冠彩。
  那是個一樓的鐵皮屋頂,微微地傾斜著,緊貼隔壁透天厝的牆。女孩鐵定是從圍牆爬上去的,白糊糊的灰泥牆上留下一枚鞋印。

  起先林涼聽見硄、硄、硄的聲響,十分刺耳。他循聲望去,就瞧見吳冠彩站在人家屋頂上,拿罐頭或鋁罐類的罐子朝透天厝二樓窗戶扔。罐子恰恰好擊中窗櫺的十字中心、再反彈回她腳邊,吳冠彩再撿起來,這樣反覆地丟窗戶玩。

  他用鄉里廣播般平板的語調朝吳冠彩大聲喊:「樓上那隻擾民的猴子,警察已經來了,妳還是放棄抵抗,乖乖投降吧——
  吳冠彩拾起罐子回吼:「你很無聊欸——
  林廣播一手置在嘴邊,繼續吆喝:「猴死囡仔,有本事妳下來掔(khian,投擲)啊——
  二樓窗戶的遮雨棚上停著幾隻肥滋滋的野鴿,歪著頭盯著下方兩隻人類,脖子上下伸縮伸縮咕嚕嚕叫著,彷彿在嘲諷他們的愚蠢,吳冠彩抬眼皮瞪了它們一眼,瞄準活靶子用力地砸過去——

  魏寒稍微退開牆壁,才看到屋頂上的吳冠彩,他意外地「嗯?」一聲。
  「!」吳冠彩被忽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嚇一跳,手一抖,準頭就偏了,直球頓時變擦邊球,罐子打在邊框上,再衝林涼臉面殺氣騰騰地落下——

  啪!林涼單手攥住罐子,慢吞吞地移開拳,調侃道:「妳搞謀殺哦?」
  「……」

  吳冠彩沒料到有其他人在場,並且真是警察——這居然有警察,太不可思議了——女孩瞬間收斂起來,也不回嗆林涼,規規矩矩地站在屋頂上注視他和魏寒。
  魏寒挺朝氣地笑了笑,向吳冠彩問候:「妳好。」
  吳冠彩斟酌了下——這男人相當年輕,看起來甚至比林涼要小。不過他很高,兩人站在一塊兒,突然覺得林涼好矮……——然後她回話:「……警察葛鴿好。」

  林涼注意到吳冠彩的不自在,想來她是介意外人,他便不捉弄她了,對吳冠彩說:「我們要去糧倉附近搬東西,妳自己玩厚。」
  吳冠彩問:「糧倉在哪?」
  林涼說:「外面。」
  吳冠彩猶豫了下,又問:「要搬很多嗎?」
  「……嗯,要搬一會兒。」林涼收到魏寒的眼神後回答,接著他玩笑似的反問:「安怎?要來?」
  結果吳冠彩歪頭沉思片刻,點頭答應:「好啊。」
  「……」

  林涼有些意外,他摸摸鼻子確認道:「真的喔?」
  吳冠彩奇怪地睇了他一眼,「不然咧?」

  女孩轉身,準備繞另一面下來,林涼低頭瞄了眼某牌蘆筍汁鐵罐(還印著一位姿態撩人的金髮比基尼妹子),剎那間產生了一股類似於心有靈犀的感應,他叫住女孩:「欸,冠彩,等一下。」
  「?」

  甫說完,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罐子擲向二樓肥鴿。肥鴿們觀戲正嫌無聊(人類啊你們怎麼還不掐起來呢?教訓那個女孩兒!),它們萬萬沒有想到,戰火會燒到它們珍貴的羽毛上,陰險的人類竟然殺回馬槍,殺得它們措手不及。
  受驚嚇的鴿子們振翅撲拉拉四散,被砸中的鴿子嚶嚀一聲「咚」地摔落下來,像飽受凌虐後的破布娃娃癱在屋頂上,半闔的眼珠映照晴朗藍天,彷彿不甘地質問:為什麼……是我……

  林涼有點點得意,但礙於外人在場他矜著不喜形於色,一本正經地指使吳冠彩:「幫我撿下來,等等宰了吃。」
  「……」
  「……」
  魏寒和吳冠彩無言以對地瞠視這兇殘的男人。

  ※

  魏寒一路注視和吳冠彩有一搭沒一搭抬槓的林涼。半晌後,他似乎感嘆地笑說:「阿涼你對小朋友都很好呢……」
  「蛤?」
  「蛤?」
  一大一小同時看向魏寒,前者的蛤代表「你說三小」,後者的蛤是「哪有」。
  「你還會想到要幫……」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涼用眼神制止了,被禁言的內容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後接著說下去,「……感覺你很寵小孩。」
  吳冠彩如作噁般立刻誇張地吐長了舌頭,用眼神駁斥「寵小孩」那句話。
  林涼低頭睬了她一眼,抬頭對魏寒客氣道:「我比較擔心要求太過分,讓人難做……」
  魏寒一哂,「其實還好,不是太大的事。」

  年輕的男人微微翕動嘴唇,腦裏轂轆過很多串話,但哪個似乎都不適合丟出來。最後他揀了個不痛不癢的結論:「不管怎樣,她們一定會很高興。」
  「……」
  林涼凝望前方。出了村莊,得再走上一段路。他漫不經心地說:「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了,說不定也只剩現在能對她們好。」
  「……」

  魏寒停下腳步,林涼注意到後停下等他,吳冠彩也跟著定住,他倆互給對方一個「這貨腫磨惹」的納悶眼神,再齊望向魏寒。
  魏寒只僵硬短短幾秒,很快就恢復正常,他發現另外這一大一小都在打量他,他立刻露出歉意的微笑,繼續前行。

  他們穿越馬路,鑽進加油站對面的小路。林涼偷偷推搡吳冠彩一把,提醒她看車城橋那,他們昨天停車的地方。
  魏寒狀似不經意問:「你要走了嗎?不是昨天才來?」
  林涼瞄了他一眼,低笑一聲,不知是有意無意迴避了問題,「小魏警官,這是查崗?」
  魏寒連忙解釋:「啊……不是。」他開始懊惱自己怎麼沒把守住嘴。

  吳冠彩不耐煩地偷偷翻白眼,她覺得這兩個男人對話的節奏令人說不出的煩躁。

  沿狹長的石子路到底,出現很多廠房模樣的建築,它們原先就是用來囤放食物(洋蔥)的倉庫,糧倉便是其中一座。糧倉前聚集一群青年鼓搗著什麼,屋頂上,一名成年女人正架設垂直軸風扇,四周還有如林涼在臺中西岐海堤看到的風車——DIY縮小版——都是風力發電機。
  林涼抬肘撞一下魏寒,示意他注意屋頂上的女人,問:「她沒事吧?」
  魏寒仰起頭。女人的臉蒼白得像鬼,連嘴唇都失去血色,表情也不怎麼好看。他留下一句「我過去看看」,就跑向那群人。
  林涼原本打算直接拉吳冠彩去搬東西,發現那丫頭的目光鎖在糧倉不遠處的空地,於是他跟著好奇地多望了幾眼。

  半身高的荒草被清出一塊乾淨的面積,用紅磚、木箱、鐵網規劃菜圃。那裏有七八個孩童,以及四五個老人。
  老人們都七老八十了,動作無礙的,仍自己躬身照料蔬果,而行動不便的,則坐旁指導孩童們。小孩子很認真,並非說他們嚴肅、死氣沉沉,相反地,那端頗有「農家樂」的輕鬆溫馨,但林涼知道,那些孩子,就像吳冠彩一樣,都是真真正正在這環境下活著的孩子。
  林涼特別注意到一位獨臂女人,她站在陽光下,叼著菸,目光低垂。那麼大個人獨自站那,合該是顯眼的,林涼卻覺得女人透明得彷彿隨時會消散。
  有小朋友拿東西要餵她,大約是豆莢,女人慢條斯理地摘掉菸,借小孩的手咬一口豆莢似的東西。那瞬間,她像是,又「活」了起來。

  查覺到背後目光,林涼回頭掃了糧倉前的人們一眼,然後聽見女孩感嘆:「真可憐,還這麼小。」
  「嗯?」林涼低頭看她,順著她的視線再望向那群勞動的人,倐地意識到吳冠彩是指小孩子。他雙手環胸,說:「妳嘛是小孩啊。」
  吳冠彩義正詞嚴地否認:「我不是小孩。」
  林涼嗤笑:「明明就是。」
  吳冠彩很認真地堅持道:「不是!」
  林涼又悄悄瞧一眼糧倉前的人,不見魏寒和女人蹤影。他明目張膽地揚起超機車的笑容,一副「隨便啦」的敷衍態度,「是是是,不是小孩。」

  他理所當然地挨揍了。
  一邊任吳冠彩對他連續拍打,一邊把女孩拐去搬東西。

  ※

  女人組好風力發電機,朝下方喊:「你們看一下!」同時用力轉動風扇,又朝下方問:「有嗎?」
  下方的人回喊:「有!可以了可以了!」
  女人咬牙爬梯架下來,揹起她的長刀,問:「這種有比較好嗎?」
  其中一人正要回答,魏寒湊巧跑來,關切問:「筱娟,妳……」他赫然發現他們似乎正在對話,連忙改口說:「呃,你們在討論嗎?抱歉,你們先講。」
  蘇筱娟擺擺手說:「沒事,怎麼?」

  「喔……」魏寒壓壓帽緣,調整帽子,問:「筱娟妳怎麼了?看起來臉色不好。」
  女人擠出一絲無所謂的笑,勉強、卻燦爛,她說:「那個第一天都很痛,睡一覺就沒事了。」
  「噢……」魏寒有些不好意思——他還沒很習慣和女生談論這類話題。

  蘇筱娟的目光越過魏寒,語氣隨意地問:「那兩人是誰?」
  蘇筱娟問的正是面向菜圃的那一大一小,魏寒介紹道:「那位是阿涼,小孩叫冠彩,阿涼是韓柏川和李炯棠的朋友,昨天才來的。」

  聽見韓柏川與李炯棠的名字,所有人不禁轉頭去審視林涼和吳冠彩,被林涼發現後,又欲蓋彌彰地佯裝在做自個兒的事。
  蘇筱娟雙手牽起魏寒一隻手,用求婚般的認真口吻道:「阿寒,把你自己借姊姊一下。」
  「咦?」魏寒一怔,被蘇筱娟拉到糧倉側面,在他們身後,那夥人起鬨說:完惹阿娟要染指小魏警察苗兒惹準備玩制服普累了!酷愛叫她男朋友來收她啊!

  他們並沒有離多遠,畢竟他們都知道,那些人不會偷聽的,所以只走到對話不會被聽見的距離。
  蘇筱娟大約是真的很不舒服——這是魏寒終其一生無法體會的痛楚——她慢慢讓自己貼著牆壁,長刀撐著地。

  「有些東西真的沒法跟他們講。」她的唇角微勾,平心靜氣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魏寒正為自己沒先告知林涼就消失而憂心,聞言,他搖頭苦笑說:「我今天才見到他。」

  他想了想,簡單交代早上的事,都是些無關輕重的瑣瑣碎碎,甚至連「要做蛋糕」的秘密都說出來了:「世豪答應他了,呵,那小子還記著妳也喜歡吃蛋糕,他……」魏寒無意間瞥見蘇筱娟愈發詭譎的眼神,他遲疑地問:「……怎麼了?哪裏不對嗎?」
  「……」蘇筱娟別過臉,一手遮眼,「怎麼辦……情竇初開的小基佬真令人無法直視……」

  魏寒嚇得不輕,他手足無措地結巴了會兒,而後沮喪地問:「很明顯嗎……」
  女人笑得意味深遠,「你該瞧瞧你自己,整個人都是懷春少女小花朵朵開的粉紅氣息。」
  魏寒挫敗地扶額,蘇筱娟悶聲笑起來,可惜她實在太痛,笑沒幾下就被經痛給逼回去,她緩了口氣後說:「開玩笑的,聽你在提他時才感覺有點……蕩漾。你是小學生嗎?害羞個屁!」
  魏寒抓抓後頸,彆扭地解釋:「還不到……那種程度。只是有點……」

  只是有點,喜歡。
  他清楚,那是喜歡。
  所以不自覺地想要搭話,想親近一些,想待一起久些。這樣。
  也僅只這樣。

  蘇筱娟說:「我知道,你說你早上才見到他,現在就能愛得天崩地裂可以為他擋死,太科幻了。」
  魏寒失笑說:「妳說的那太誇張了。」
  蘇筱娟又說:「但也難說,一見鍾情本來就有概率發生,一下子愛得轟轟烈烈又不是沒人。」
  魏寒無奈地笑說:「我不會那樣。」
  蘇筱娟壓低嗓音問:「是說,你看上對方哪點?臉?屁股?氣質?我記得你好像喜歡過以前學校主任還是老師,你喜歡比你大的男人?」女人鬆垮垮地倚著牆,輕佻地笑,「誰也不知道接著還有幾天能活,人生苦短,需及時行樂,你乾脆……就放縱自己一下,末日狂歡嘛。嗯?」

  魏寒錯愕地問:「筱娟,妳是鼓勵我去追他?」
  「小處男,情場如戰場,愛情就要主動出擊。」蘇大姊聳聳肩,滿不正經地說:「你可以試探他能不能接受男人,對你也沒損失,你本來就對他有點好感。」

  魏寒沉默半晌,淺淺嘆了口氣,溫和地說:「不適合,都這種時候了,我一開始就沒那打算。」
  蘇筱娟揶揄他:「你哪時候都不適合。」
  魏寒說:「我說真的,而且他馬上要走了。」

  「……」蘇筱娟愣了數秒,問:「什麼時候?」
  魏寒說:「他只說過幾天。」
  「……」蘇筱娟略顯同情地注視他,「愛情被掐死在未萌芽時……」
  「……」

  魏寒重新揚起笑容,恢復昔日朝氣活力的形象,調侃說:「我以為妳有什麼事要說,結果『沒法跟他們講的事』只是這些嗎?」
  蘇筱娟伸出手指撢掉魏寒衣服上的纖維,輕輕哼聲:「當然是有正經事,但也還是那些老事,難得有機會和你聊這麼多,不小心就扯遠了……」
  「……」

  蘇筱娟一手按著下腹,柔緩地按壓著,她又咬牙撐過突來的劇痛,接著說:「反正你的……他叫什麼來著?反正那人不留下,對現階段不會造成什麼改變,剛他們的反應你也看見了——太明顯了——你應該勸勸他們,不管他們是反李還是反涂,沒必要把關係弄那麼僵,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他們以為現在活著很容易嗎?」
  魏寒露出為難的表情。
  蘇筱涵笑著搖搖頭,直言說:「我知道——抱歉,我得直接說——我知道何大警官樂見現在這種情況,但她認為李涂垮臺了她就能站起來嗎?」她聳聳肩,「我不怎麼看好她。」
  「……」

  「他們心理愈來愈不平衡,又畏懼李炯棠和老涂他們,覺得自己被剝削了。但相對而言,賣命的工作、骯髒的工作,也都是李炯棠他們在做,喔,還有我、你、小何警官。」
  魏寒正色說:「有些事不得不做,而且總得有人去做,這沒什麼。」
  「哎,姊姊不是在誇你。」蘇筱娟捏捏魏寒的臉,「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願意聽你和小何警官的,若是我來勸的話,影響不大,但由你們去表示他們應該能安分一點……坦白講,我也不願意龜著,但他們所謂……」她比了個引號手勢,「『其它乾淨的作法』,就是正確的嗎?」
  「……」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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