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去醫院……

  真可憐,還這麼小。

  「真可憐,還這麼小。」
  他們站得稍遠,悄然私語。

  他記得,誰曾說過這句話。
  那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不記得了。

  許多人說過這句話。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迎接過各式各樣的目光。同情的、憐憫的、慈愛的、愧疚的、漠視的、嫌惡的、恐懼的……
  年紀不大,卻早已看遍眾生百相。
  也因為太小,看明白了,卻沒懂進心裏。

  即使同一類型的情緒,仍有十分細微的不同、和深淺的差異。
  感情要如何量化?

  但倘若他不能辨識隱藏在面目之下的心,或許他早就死了,所以一定得知道,必須知道。
  有些人笑得那麼溫暖,如冬日上午金橙橙的陽光,背後卻是比黑暗濃稠的惡意。

  認識的老乞丐說:有些人會偷孩子、或抓他們這種流浪街頭的孩子,弄殘他們的身體,操控他們、逼迫他們。

  不是從沒被騙過,他也吃了幾次虧。
  都很痛。

  活著很痛。

  那時候太小,小小的孩子對於死亡的概念懵懂無知,從沒動過藉死亡來解脫的念頭,只有動物天性上對死亡的畏懼和求生的掙扎。
  人類的心,堅強又脆弱,有生的本能,以及死的本能。
  他不明白那些。

  他太小了。其實只要什麼都不做,放置不管,他就會死。
  可是,飢餓太痛苦了。
  太痛苦了,所以要吃。
  受傷太痛苦了,所以要保護自己。

  死亡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活著。
  活著。

  等待救贖什麼的,別想了。
  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總有輕重緩急,也有先來後到。

  ※

  「小叔叔!你好厲害喲~!」韓天仰著小腦袋瓜,滿臉憧憬,豐腴的柿餅臉像極了某種彷彿被板磚拍扁過似的貓。
  這句話女孩嚷嚷了一路,到早餐店仍說個不停。

  今天一早,她的小叔叔和阿爸比伏地挺身,韓天和她妹妹騎在小叔叔身上,小叔叔還能一二三四上下上下,她阿爸一個都做不來。
  她的小叔叔多棒吶,力氣大、會做蛋糕、會陪她們散步、又是個帥鍋(小孩的眼光中)。
  貧乏的詞彙庫存完全不夠她表達對小叔叔如長江流水滔滔不絕綿延千里的崇拜。

  林涼聽韓天講這句話聽到耳朵長繭,從最先「沒有啦」、「謝謝齁」、「喔唷嘴那麼甜噢」的謙虛客套,到「好啦知啦」的敷衍,現在已經隨她說了。
  韓笑在等她的奶黃包,她踩著林涼鞋子站在他腳上,林涼任由她踩,反正踩不疼,鞋子也踩不壞。

  韓天讓林涼牽著,她瞅瞅林涼的手。
  她小叔叔的手掌很大,溫度很高,皮膚乾枯而粗糙,指尖指腹都長了厚厚的繭,摸起來硬硬的。
  小孩子不知道那是繭,以為是骨頭,因為男人的手骨節分明,經絡和血管清晰可見,感覺就像一層皮包骨,沒有肉。

  女孩忍不住按按男人手背上的隆起,問:「小叔叔,這樣會痛嗎?」
  林涼有些疑惑地看她,回答:「不會。」
  韓天仔細地觀察林涼表情,又壓了壓他手腕青筋,「這樣會痛嗎?」
  林涼不鹹不淡地說:「不會。」

  韓天很納悶,她感覺壓那邊應該要痛,於是她十分有求證精神地、小心翼翼地東捏捏西按按,一邊詢問林涼痛不痛。林涼只覺得小孩子肉呼呼的手指貼著他的手軟軟的,他耐著性子一遍遍回答不痛,結果韓笑誤以為他們在玩「如何讓小叔叔痛」的遊戲,用力蹦跳碾壓林涼的腳,問林涼痛不痛,被男人趕了下去——最小的這隻鬧起來,就不懂得分寸。

  今日站食堂的,是四女一男,其中一名女人正是之前在屋頂上組風力發電機的女人,她似乎沒在忙食堂的事,純粹來聊天的。
  不知為何,林涼注意到她一直用某種內涵的眼神審視他。

  他領著兩隻小蘿蔔頭和早餐切回福安宮正前方的路,遠遠瞧見一群人聚在大街上。

  「?」林涼微微怔愣,而後皺起眉,直覺不是什麼好事。
  等他們走近,才發現那群人集中在胖子家門口,幾個老奶奶圍繞在胖子老婆身邊,和藹地安撫胖子老婆的情緒,胖子老婆坐倒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胖子也在現場,同其他男人一樣站得稍遠點,突出站在人圈子中央、面有訕色的三名婦女格外顯眼。

  這畫面可不像樣。
  林涼正想著先把小孩帶離現場,但韓天韓笑已經看到媽媽在哭,不由分說地衝到媽媽身旁,眼眶一紅嘴一張跟著嚎啕大哭起來,於是場面更加混亂、更加尷尬了。這時韓苑從家裏跑出來,把兩個妹妹連拉帶扯地拖回去。

  林涼在人圈子外找到了吳冠彩。氣氛如繃緊的絲帛,彷彿下一秒就會撕裂,像是受到氣氛渲染,吳冠彩的神情也有點緊張。
  他悄悄移到吳冠彩身後,拉著女孩到角落偷偷問衝突詳細。

  吳冠彩與韓胖子一家不親,但總有點關係,眼下一觸即發的場合令她感到些許無措,見到林涼,她才稍微感覺踏實了點,不過她並不是從頭看起,只知道胖子要去很危險很危險的地方,胖子老婆就和鄰居太太吵起來了。

  很危險很危險,是多危險呢?
  這節骨眼,大約不外乎兩項:那裏充滿殭屍、或者需要同人火拼。

  林涼瞥見韓胖子站出來說話,婦人低聲嘟囔著,胖子老婆再次受到刺激,撥開老奶奶們的手大吼著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方給的臺階又被拆了,婦人們的嗓門也大了起來,回嗆:「憑我們養著妳一家!」

  女人們的聲音尖銳而刺耳,讓人心生煩躁。
  胖子老婆、婦人……無論誰,都面目可憎。

  一瞬之間,林涼陡然升起一股怒意,一方面胖子一家遭欺負、另一方面不爽那些人的理所當然——但最主要仍因為受針對的對象是胖子。
  那股怒意一絲一縷瀰漫,在下一刻見到其他人替胖子他們說話,登時消散。

  一個漢子首先站出來,勸和說:「恁這樣講話太過分,話不是這樣講的。」
  人潮分散開來,將雙方拉遠距離,分別勸解著。大體來說,居民們感懷胖子做過的一切,曉得他們的委屈。

  有人計較而苛刻,也有人記得他們的好。
  多數人心中仍存底線,明瞭不應該硬生生拆散一個家庭,為此他們同情、內疚,然而無可奈何。
  不會有人替胖子去,這非逞英雄的時候,況且除胖子外還有其他人要去,胖子不是特別的誰。
  林涼清楚人們的無可奈何,如同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人們可憐他,卻又沒辦法……

  沒辦法啊。

  韓苑將兩個妹妹趕到樓上。
  樓下紛紛擾擾,不知道是否還在爭吵,她想了想,折回一樓廚房,搬椅子從架子上抽出一把菜刀。

  菜刀對七歲小孩而言有些沉重,操縱起來根本不順手,可是掌握著這把利器,讓女孩心生一種自己很強大的感覺,彷彿她無堅不摧。

  韓苑總是在想:若阿爸死了怎麼辦?
  想到某一天阿爸會死,她就難過得想哭,阿爸死了的話,就剩媽媽和兩個年幼無知的妹妹了。因為她是家中老大,所以一定要撐起這個家。

  這「重責大任」已經被她內化為自己活著的信念與價值。

  韓苑懷著一腔悲壯慢慢走出去。
  如果、如果一定要挑個人去……那她……

  她走到大門前,看見她小叔叔站在阿爸身邊。
  林涼搭著胖子的肩,沉穩地說:「我替你去。」

  男人聲音不大,只有靠近他的人才聽得到。站在胖子家門前的人安靜了下來,一會兒另一方的人注意到這頭的沉默,也跟著歇了聲音。
  吳冠彩聽到林涼說:

  「沒要緊啦,我去,你留下來。」

  她錯愕地睜大了雙眼。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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