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在醫院時……

  等顏鏡找到了枕頭,枕頭在瓜棚底下睡得正酣。
  顏鏡蹲下身子,指尖輕輕撫摸枕頭的背。厚重而濃密的白毛略微硬,頸項處有些羊毛似的軟毛,被掌狀葉和瓜藤濾下的陽光曬得暖烘烘的,肉墩墩的身體隨呼吸一起一伏。

  顏鏡鬆了口氣。他有點害怕,怕枕頭其實不是在睡覺,而是死了。
  枕頭被顏鏡的動作弄醒,牠疑惑地看向這個人類,不是牠爸比。
  枕頭的毛已經很長了,林涼先前一直沒幫牠剃毛,原本就真材實料的肥滋滋,再加上虛張聲勢的毛毛,活脫脫巨大版的安哥拉兔,從毛中含蓄地露出一點點眼睛,感覺十分憂鬱。

  顏鏡觀枕頭一臉愁容,自言自語說:「你不會是在想阿涼吧?」
  枕頭聽不懂顏鏡的話,甕聲甕氣地嗚一聲。
  顏鏡震驚了,「你在跟我對話?這不科學!」
  枕頭無精打采地趴下頭,汪一聲,看也不看顏鏡,那模樣委屈極了。
  顏鏡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是在否定你……!」
  枕頭沒鳥顏鏡。
  顏鏡喃喃自語,「是嗎?你很想阿涼啊……」

  阿涼離開後,金兒小姐也失去了甜美的笑容,顏鏡試著逗她開心,結果卻適得其反。如今生活已經亂了套,若枕頭這時再得了 SAD(Separation Anxiety Disorder)怎麼辦?他可不是獸醫!
  顏鏡默默地想:阿涼快回來……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檢查枕頭的食盆——食盆被舔得乾乾淨淨,水也被喝光光了。
  「……」

  食慾這麼好,絕不可能是 SAD!
  他就說嘛!林涼這般粗製濫造的男人,養的狗怎麼可能神經如此纖細?這不科學!

  顏鏡替枕頭的食盆倒滿飼料,並補上乾淨的水。
  忙完這一切後,他推推眼鏡,盤算等會兒應該幫枕頭剃個毛,不然金兒小姐晚上抱著牠睡覺,會很熱的,他可不能讓金兒小姐中暑。

  礁溪的天氣極好,位於屋頂上的小菜園綠意盎然。
  阿涼離開將近一個月了,上一通電話是幾天前,他人已經到屏東、找到他朋友,但臨時決定多住個幾天。
  幾天是幾天呢?
  說不定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接下來應該就是直接回礁溪吧?很快就會回來的!

  顏鏡聽著臺灣騷蟬和熊蟬不同頻率的蟬鳴,望向湛藍蒼穹,忍不住猜想:阿涼現在在做什麼?

  ※

  林涼狼狽地避開那一箭。
  他運氣好,臥倒得及時,那支箭擦過他的後頸,沒入牆壁——他甚至感覺到氣流劃過他的皮膚,撩動碎髮,麻麻癢癢的。

  「……」
  林涼趴在地上瞄了眼釘入牆中的箭矢,貓在牆後迅速離開那條走廊,一直溜到轉角的樑柱後才站起來回望偷襲他的方向。
  那裏沒半個人影,看來對方一擊沒得逞後便逃了。

  不過,使用十字弓的,也就那兩人,使用十字弓又和他同一棟樓的,剩那人。

  林涼頓時擔心起李炯棠。其他人他不知道(也不太在意),但李炯棠肯定是對方目標。
  不過林涼並沒打算貿然去找李炯棠,首先他只知道李炯棠在舊大樓,但不知道他實際在哪,其次,他相信李炯棠的能耐,況且李炯棠身旁有他自己的人。
  當務之急是顧好自己份內的事,然後趕在時限前回到車停地點。

  顯然不只他們一組人馬動這醫院的主意,林涼不曉得那些人是否有全身而退,或者無功而返,或命喪於此,總之,在人們前仆後繼的侵犯下,醫院早千瘡百孔,屹立著殘花敗柳之軀硬撐著一口氣——連林涼所在的「新」大樓,也被搞得堪比危樓。
  萬幸的是,那些「前人」替他們闢開屍潮,梳理通路,讓他們「後人」潛入醫院的難度減少大半。
  感謝前人。

  林涼小心地繞開六樓走廊上的坑。這窟窿是給炸出來的,下方有燒焦的殘骸,以及被水泥塊壓住的屍體。當他靠近時,那些沒死透的屍人們興奮了起來,沒方向地胡亂轉,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想起顏鏡的氣味辨敵論,原來這樣的距離也能被聞到。

  六樓裏裏外外都空蕩蕩的,除了方才被暗殺的插曲,幾乎沒遇上任何阻撓。
  他看不懂瓶身或包裝上的說明,有的即使標註了中文名稱,那些漢字組合在一起他仍不明白做什麼用途。無論如何全掃蕩下來,至於該幹啥幹啥的,輪不到他操心。
  ……不知道阿棠他們找到醫生指示的藥物沒。

  林涼沿原路從逃生梯下樓,密閉的空間黑漆漆的,低層傳來若隱若現的呻吟,大約是被前人擋在一樓的殭屍。
  醫院外圍及一樓門診大廳殭屍濟濟,早在他們之前的人就放棄從同個平面突破的想法,選擇由地下二樓的露天花園鑽入醫院——那掛在牆上的繩梯甚至沒被收走。
  林涼不敢掉以輕心,縱然前人鋪好了路,卻不保證萬無一失,這世上最怕「事出突然」。

  再怎樣放輕腳步,仍有虛微的回音,宛若誰拿著小石子扔糊窗的障子紙。
  他正要下四樓,四樓逃生門驀然被撞開,一條黑影煞不住車,重重撲上扶手,緊接著一群,跌在階梯上壘成一塊兒。它們像偷窺人家小情侶談情說愛、結果壓垮門扉的路人甲乙丙,動作整齊劃一,倏地抬頭望向他。

  「……」
  儘管知道殭屍眼瞎,但萬眾矚目的滋味依然令林涼一陣背寒。他加速倒帶似的立即收回腳,竄入五樓,並且鎖上逃生門。

  林涼粗喘著氣,半晌過後,朝地啐一口——好不容易整出來的路,又毀了。
  他面臨兩個方向:一方前往大禮堂,樓下是門診大廳,這條路會與方才窟窿下的走廊交叉;另一方通往住院大樓,住院大樓和舊大樓以二樓天橋相連,還有一幢精神醫學大樓遺世獨立在院區一角——那和他們就沒半毛線關係了。

  這廂他還沒想出結果,那廂住院大樓的門猛然被撞了開,林涼霎時渾身緊繃,定睛一看,司機瘸著條腿,一跛一跛地朝他跑來。
  司機瞧見他,急慌慌地說:「後面!」
  林涼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卻先是衝到司機旁邊,搭起男人的手臂攙扶他一同跑。司機也不矯情,沒那些「我不行了,別管我,你自個兒跑吧,要好好活下去」的唧唧歪歪,剩下的一條腿愣是健步如飛,蹦躂得虎虎生風。

  人類身陷危機時,會激發身體的潛能——因為腎上腺素。
  然而腎上腺素無法麻痺痛覺。司機那條瘸著的腿,每回踩到地板,便是一次撕心裂肺,痛到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若非林涼撐著他,他恐怕已經軟癱在地上。

  一晃眼間,司機瞥見橫向交錯的走廊上,大片大片明亮的光塊後,有著什麼影影綽綽的東西,磕磕絆絆地走出來。
  殭屍聞聲而來,而他們背後,還有尾隨他至新大樓的一票殭屍,由於距離遠了,它們不再追逐,像兇猛的野獸般慢慢循著殘留的蹤跡尋找獵物的棲身地。
  當它們掌握到活人的氣息,又再一次地展開狩獵。

  前方的門。
  只要過前方的門,鎖上門,就沒事了。
  他們尚有一段距離,那距離放在司機先生的心中,延展得好遠好遠。
  司機轉頭看林涼。林涼的力氣很大,速度也快,但多負擔他一個成年男人,不可免地被扯慢下來。

  司機略一猶豫,咬緊牙,嘶啞著聲音說:「……阿涼,對不起。」
  「蛤?」
  林涼微微怔愣,下一瞬,司機用力地將林涼撞向從牆壁外露的鋼條。

  他雙眼一黑,感覺到銳利而冰冷的金屬貫穿了他的身體。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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