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在路上……

  夏天,是腸病毒肆虐的季節。

  約莫幾個禮拜前開始,陸陸續續有人病倒了,病患症狀近似於普通感冒,而後伴隨嚴重高燒、嘔吐和腹瀉,甚至有人出現肺炎。
  這種時期,人人都精神緊繃,也擔心是否是禽流感、豬流感這類過去十分聳聽的疾病,不過目前觀察下來,家禽家畜是沒有問題的,老醫生判斷應該是腸病毒。
  康復的人在外頭活跳跳的,但仍有人意識不清地昏迷在床,逐漸轉為重症的跡象。

  他們缺藥。
  先前脫離他們的人,帶走了大量珍貴的藥物。而即使他們藥房不只一間,眼下的情況,恐怕也得轉診大醫院。
  附近較大的醫院,資源已經被無數勢力瓜分掉了,他們決定孤注一擲,返回屏東,據說那的大醫院是屍災爆發的源頭之一,裏裏外外都是殭屍,相對而言裏頭的器材和藥物很可能還沒有人碰。

  林涼自願代替胖子後,直接跟人到了村莊唯一的出入口,載貨卡車在那,李炯棠也在那。
  李炯棠平靜地注視他,說:「你來了。」
  這開場白有些奇怪,林涼「嗯」地應一聲,沒等他解釋,李炯棠就逕自上了副駕駛座,林涼一臉莫名其妙地撓撓自己後頸,跟著爬上後車廂,沒多久他又把身子探到副駕駛座窗外,向李炯棠交代:「我替胖子去,讓他待家裏吧。」
  李炯棠輕輕地「喔」一聲,林涼才坐回去,等著出發。

  林涼背靠的地方恰巧是副駕駛座的位置,他和李炯棠之間僅隔著一面金屬板子。片刻之後,他忍不住回頭輕聲喚李炯棠:「阿棠?」
  「……」
  林涼聲音稍大點,「阿棠?」
  「……」

  李炯棠沒回應他,林涼等了等,然後有些蔫蔫地垂下頭顱。他敏銳地查覺到他們之間偶爾會出現一種疏離和冷,那種冷並不帶惡意,像冬日晴天,看著陽光明媚,呼吸卻都是冰涼。
  他感覺到了,可並不知道為何變成這樣,李炯棠似乎總心不在焉,以至於讓他有種「這人已經遠得都找不著了」的錯覺。

  幾分鐘後,人到齊了。
  林涼瞧著魏寒和那名叫余世豪的年輕人一路小跑步過來。魏寒做便裝打扮,脫掉正經八百的制服和警帽,青年看上去和余世豪一個模樣,頂多二十歲的大男孩,散發著蓬勃而逼人的青春。

  見林涼在車上,這倆露出意外的表情——在他們的認知中,林涼像來做客或觀光的。
  不過詫異也只是短暫的,余世豪立刻開心地蹦上車,自來熟地坐在林涼旁,問:「你怎麼會來!」
  這問題問得有點微妙,林涼反問:「那你怎麼會來?」
  余世豪羞赧中帶甜蜜地嘿嘿笑道:「我替我女朋友來的,她身體不舒服,想說讓她待這休息……」
  「……」林涼頓時嚥下他替胖子來的回答,改向魏寒打招呼。
  魏寒動作一滯,笑著回應,坐到了余世豪身邊。

  余世豪扯著林涼聊天,東問西問,大有把林涼身家扒得一絲不掛的氣勢,令人不禁懷疑此貨是婚友社派來做街訪的。小年輕語速極快,還連發的,咬字黏糊在一起「滋疵司日」不分,那早已非機關槍級別,而是高壓水柱,尋常百姓根本無力招架,林涼幾乎接應不暇。
  話到盡頭,余世豪再次提起蛋糕。

  林涼心中納悶頂多是能入口的蛋糕有必要這般念念不忘嗎莫非因為是背著偷吃的所以比較爽?
  青年頗有些感慨,自顧自接續著說——以臺灣男大生式的簡樸口語表達——大概是緊巴巴、苦哈哈的日子過久了,頭回心無罣礙地,沒去計較做一件事是否必要、有無意義地完成一件在過去稀鬆平常的事,彷彿學生時代的宿營及帶團康,他仍是普通的年輕人,他們仍是普通的孩子,一同忙活兒,卻不純粹是為了「生存」。
  人類需求存在著層次,得先滿足現階段的條件,方能追求更高,跨越了能所負擔,便成奢求。

  余世豪摸摸鼻子,笑容溫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樣有點幸福。」
  「……」林涼斜睇他,莫名覺得對方和小張、小張他弟有點像。

  那日對林涼吹口哨的男人攜著一夥人過來,包括午後去四重溪的司機。林涼數了數,連含自己,這一趟去了九個人。
  九,這數字真衰。

  余世豪對這夥人似乎有些排斥,林涼注意到他不著痕跡地往後縮了縮,背都抵上車板了,要縮也縮不到哪兒去。
  幾戶人家特地跟到村口,替他們送行。男人流裏流氣地對他們說:「會啦會啦,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啦,別太過心悶(思念)我們啊~」
  長輩們對於這痞子男人倒沒顯出不悅,仍是絮絮叨叨地叮囑他們要小心,其中一位老太太萬分捨不得地捧住魏寒的臉,彷彿魏寒是她的親親大孫子。

  貨車發動,調頭往北,駛在林涼和吳冠彩下恆春的屏鵝公路上。

  由於不想被人擠在中間,剩下那四人上車後他挪了位置,坐到車廂尾端,正面剛好是曾對他吹口哨的男人。
  男人是胖子口中的老涂,林涼悄悄瞄了眼老涂身旁眉目風流的男人,或許就是老涂最愛的副手吧?

  和胖子有仇的……
  看起來就不是啥好東西的小白臉。

  他的目光像是輕輕掠過樹梢的風,倏忽即逝,倒不像老涂那般目光灼灼地明目張膽。
  老涂輕輕哼聲,笑得一臉邪佞,「我記得你,你是韓胖胖的好朋友。」
  林涼朝對方微微一笑示意。
  眉目風流的男人有些嫌棄地「嘖」一聲,十分不欣賞胖子的新暱稱,「老涂,你居然叫得出口?」
  老涂虛情假意地齜牙笑,直視林涼說:「歹勢歹勢,看到他,忍不住就想叫他韓胖胖。」

  他故意把「胖胖」唸得像「棒棒」,答非所問,一語雙關。
  林涼像聽了個不好笑的笑話,仍給對方面子地笑一下,接著越開視線看男人身後的海。

  但老涂擺明不想放過他,「你會用十字弓嗎?」
  林涼坦誠回答:「不會。」
  老涂抄起十字弓,屁股蹭到林涼身邊,把他往內擠,伸手一撈攬住他的肩膀故作親暱地說:「你是大胖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不會也沒關係,想學的話說一聲,我手把手教會你怎麼射~」

  老涂伸手的動作驚嚇到余世豪,他反射性地往魏寒身上貼,避開肢體上接觸。
  老涂笑了笑,大方地張開另一條手臂說:「哎唷害羞什麼?我這邊還有……」他瞥一眼車廂外的柏油路,「哎唷還真沒位置,不能讓你靠了。」

  他伸出食指,在余世豪手臂上搔一下,「真可惜……——?!」老涂沒料到林涼會突然發難,等反應過來時,半個身子已經懸在車外了。
  那眉目風流的男人最初打算制服林涼,但他很快地轉為按捺住另個同伴的動作,以免林涼真把他們老大的頭當西瓜往地上撸一撸砸一砸。

  司機再一次適時地大吼:「你們他媽在後面幹嘛——!」
  老涂瞅著林涼,依舊笑嘻嘻的,不過那笑中多了不容冒犯的威脅,「嘿,兄弟,玩過頭了吧?」
  林涼不避不讓,笑得雲淡風輕,「那下次記著,玩到這裏時,就該停了。」
  「……」
  林涼又補充:「還有,下次別坐我旁邊,沒位置了。」

  他拎著老涂的領子將男人提回來,老涂理理衣襟後,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盯著林涼,從目光灼灼變成目光如炬,簡直要在林涼身上燒出兩個洞來,不過,林涼並不在乎。
  老涂一直用一種羞辱人的態度去敲打試探林涼底線,結果他發現他錯了。
  他知道林涼是韓柏川和李炯棠的朋友,但他一直以為林涼和大胖一樣,是從屬性質的朋友,方才那下讓他意識到——林涼和李炯棠才是同一類人。
  而這兩人,都像極了過去一位人物。
  丁文澤。

  林涼發現余世豪還賴在魏寒身上離他遠遠的,忍不住問:「你們倆不擠喔?」
  魏寒低眼看了下余世豪,余世豪遲疑了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你旁邊的位置能坐嗎?」
  「……」林涼無言以對,耳朵自動屏蔽老涂他們的爽笑。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那位背長刀芳齡都快三十的大姊,似乎、好像、就是、這貨的女朋友。

  他無法明白那女人為何看上這等軟蛋。

  與此同時,蘇筱娟面色倉皇地跑向村口,坐在屋內悠悠哉哉喝冬瓜茶的大叔瞄見她,喊住她:「阿娟啊,走遮爾快是欲去佗位(跑這麼快是要去哪裏)?」
  蘇筱娟張著嘴,呼吸微微紊亂,但聲調平穩地問:「阿伯,李炯棠他們走了?」
  冬瓜茶大叔嘟嘟好是送客的人之一,他說:「嘿啊,他們已經走(離開)真(很)久啊。怎樣?妳欸面色真䆀(臉色很不好看)內。」
  「……」蘇筱娟抿緊雙唇,強忍著下腹痛楚。
  冬瓜茶大叔反應過來,「妳嘛是要去欸喔?」
  蘇筱娟垂下眼眸,喃喃地說:「是,本來是我要去……」
  大叔以為蘇筱娟是害怕自己失職,安慰她說:「噢……沒要緊啦,妳莫煩惱,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再跟他們講妳不知他們已經出發了就好了,無遐爾(那麼)嚴重啦,免驚啦厚。」

  大叔倒一杯冬瓜茶,走出門外遞給女人,「來,冬瓜茶。既然留下了就放輕鬆點。」
  蘇筱娟接過茶杯。那冬瓜茶是溫熱的,現下屏東停電,他們的自製發電機只替食堂和糧倉供電,一般住戶家裏的冰箱都不能使用。
  她沒喝茶,明明知道答案卻仍是問了:「阿伯,世豪他也去了?」
  大叔說:「嘿啊,我有看到他坐在車上。」

  ※

  「阿涼,回去後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麼做蛋糕?」

  余世豪挨在林涼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林涼不明所以地斜睨他。
  余世豪又摸摸鼻子:「等你離開了後我可以自己做蛋糕給我女朋友……」

  這小子咋知道他要離開?
  林涼的視線緩緩掃到魏寒臉上。魏寒不明白林涼為何看他,但那眼神令他說不出的心虛。

  老涂嗤聲笑,「要講悄悄話等手牽手去上廁所時說吧。」
  余世豪又窩了回去,林涼沒理會老涂,一副「任爾東西南北風,恁杯自巍然不動」的入定模樣。

  一路平靜。
  載貨卡車顛顛簸簸地駛了許久,駛入城市。短短數日不見,街道又有了微妙的不同,飄蕩在空氣中的殭屍悲鳴顯得浮躁不安。

  他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遠方,一名衣衫襤褸的人踉踉蹌蹌地朝他們奔來,那人卸下身上的背袋,讓自己能跑得更快些,揮舞著雙手向他們呼救,「喂——
  老涂端起十字弓,緊接著響起破空的聲音,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人膝蓋中了箭矢,跌在地上,在殭屍貪婪的分食中,慘叫聲短暫得如曇花一現。

  連聲音都聽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卡車不受半分影響,依然維持同個速度前進。老涂重新填裝弩箭,說:「可惜那一袋東西。」
  聞言,林涼偷偷觀察隔壁倆青年的反應。魏寒神色平淡,似乎見怪不怪了,余世豪低著頭,掩藏眼底的震怒和不甘。

  林涼望向天空。
  偶爾有較高的建築閃過餘光,那感覺,像天空缺了一角。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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