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他們回去時……

  小時候,有個待他很好的老乞丐。
  老乞丐會挺身在他面前,替他擋掉人們的欺凌和羞辱;老乞丐教導他分辨能食用的野菜,帶他撿拾路上的瓶瓶罐罐,換取微薄的零錢;老乞丐告訴他:不要輕易收下陌生人給的糖果,附近一位太太死了小孩,她在糖果裏下毒,然後請小朋友們吃。

  林涼直覺以為,女人失去了孩子,於是她在糖果下藥,綁架別人的孩子當自己小孩。
  他這麼問老乞丐,老乞丐操著帶嚴重方言口音的國語說:「都吃死啦!那婆娘自個兒孩子死啦!所以看不得別人孩子活著!」

  林涼沒聽明白,他敷衍似的「喔」一聲,一副滿不在乎的傻楞樣。
  老乞丐恨鐵不成鋼,張牙舞爪口沫橫飛地怒罵他一頓,等洩完火,又感嘆起世態炎涼——過去像林涼這樣的狗崽子被逮到,那些人頂多打斷他的狗腿、或廢了他的狗爪子然後扔大街討同情錢。現在醫學發達,那些人也與時俱進,搞起器官買賣來了。這太夭壽了,林涼這麼個小身板兒,摘了心臟或腎,還能活嗎?

  林涼其實有聽進老乞丐的話——縱使他不相信那些荒誕的故事,他照樣會很小心,因為他很惜命。
  況且那些故事是真的。

  老乞丐對他是真好,小小的林涼內心明鏡似的清楚,但他始終表現戒備而疏離。
  老乞丐開玩笑逗他:他的名字中有涼,一顆心也總是捂不熱,是隻養不熟的狗崽子,不招人疼。

  某天,林涼忽然意識到好幾個月沒見到老人了。
  他找去老人那間破爛不堪的、恥於稱為「屋子」的小棚子,尚未進門就聽見尖銳到近乎不祥的汽鳴聲。他心惶惶地衝進「屋」內,發現瓦斯爐上正在燒水,鐵水壺內的水將要燒乾了。
  林涼關了火,在屋內兜轉了一圈沒找到老乞丐,最後在棚子後的香蕉樹下找到睡著了的老乞丐,他動手搖醒對方,說:「阿公,你怎會在這睡?水滾了。」

  老乞丐睡眼惺忪地說:「啥?」他的眼睛被眼屎糊住,幾乎睜不開,迷迷糊糊地盯著林涼一會兒後問:「你誰?」
  林涼脆生生地說:「我阿涼!」
  老人問:「阿涼是誰?這哪兒?」
  林涼訥訥地說:「這你家啊……」

  老人不記得他了,甚至不知道這自己家!這認知像迎面潑他一盆冷水,凍寒徹骨。林涼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老人忽然迴光返照似的蹦起來,摑林涼一巴掌,氣急敗壞地說:「你還有臉回來!你不是說在臺北過得很好很好嗎!你就不要回來!不要回來!」
  林涼摔倒在地,小臂擦出一片血,臉頰也瞬間腫起來。小孩嚇呆了,弱弱地喚:「阿公……?」
  老人愣了愣,捧起林涼的臉仔細端詳,不敢置信道:「……這是我的孫?長這麼大了……」
  老乞丐抱住林涼,渾身抖得如篩糠,老淚縱橫地嚎哭起來,「阿爸不生氣了,是阿爸不對,你回來好不好?好不好?」

  他起痟(瘋)了!林涼暗暗心驚。
  老乞丐勒得很用力,緊到林涼無法呼吸,他拼命掙扎,掙脫了老人的禁錮,因為太害怕,所以頭也不回地逃掉了。

  現在回想起來,不管老乞丐是出於什麼心態照顧他,他對他的好,總是沒摻水分的。
  可惜那時候,他對別人釋出的善意,總要先過幾層篩,即便知道對方是真心誠意,也無法向前邁出那一步。
  因為太弱小,隨時可能被殘酷的世界吞噬,而草木皆兵,過不了那道坎。
  長大後,因為漸漸有了自保的能耐,加上以「人」的身分同人相處,就鬆懈了許多,不再那般謹小慎微,卑下地僅求在這世上安生。

  說有恃無恐也不為過。

  之後因為任老唄的緣故,他有了機會讀書,在一些不得不唸的死人骨頭的著作中讀到一句話。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仔細咀嚼一番,這句話是非常有道理的。

  「呃……」林涼咬著牙、憋著一口氣,試圖從鋼條上拔出自己的手。
  兩根鋼條刺穿了他的右臂,將他牢牢叉在斷垣上,鋼條上帶著紅色,不知道是鏽色還是黏著上的血色,鮮血汩汩流淌。
  司機拐著條腿奔向禮堂大門,其鍥而不捨半跳半跑的颯爽雄姿,堪稱身殘志堅的典範。

  「唔……!」被捅進去就那麼一下,要抽出來卻很困難,他的血管,他的肌肉,他的神經,彷彿全附著上粗糙的鋼條,依依不捨不肯分離——他沒額外心神去管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也沒時間嬌弱——林涼忍痛向外挪動手臂,細碎肉屑沾在鋼條上,他頓了頓,深深呼吸,緊接著低喘一聲,硬生生扯出受傷的手臂。
  自窟窿流出的血宛若湧泉,是用噴的,看來傷及了動脈。
  同一時刻,他格擋住第一隻撲上他的殭屍,順勢往旁一推,將殭屍的頭顱往鋼條上插。
  留在鋼條上的血和肉送入了殭屍口中,也算便宜這貨的斷頭餐了。
  他扭身閃進一旁的社工辦公室,關門反鎖,又將鐵櫃抵到門前,然後脫力地滑坐到地面。

  司機先生不住回望,他看著那些殭屍聚攏在林涼藏匿的房間門外,拍打著門扉,倒沒屍注意他了。
  他稍稍鬆了口氣,幾步蹦躂到禮堂門後,使出吃奶的力氣闔閉大門,落上鎖。
  喀啦。

  砰砰砰捶門的聲音,像極了誰來討債,一聲聲都是催命。
  三伏暑日,他卻如置身冰窖,背靠的鐵櫃是冰冷的,坐著的地板是冰冷的,連身體都是冰冷的,血液帶走了溫度。
  他覺得頭有些暈眩,四肢虛浮,大概是因失血造成缺氧。他抬高手臂,拿繃帶按著自己的肱動脈止血,靜靜地窩在地上,呼吸極淺。

  林涼腦內千迴百轉,一會兒想:若他沒能回去,吳冠彩怎麼辦?韓金兒和顏鏡怎麼辦?他的金桃怎麼辦?一會兒又充滿聖母光輝地想:幸好不是胖子來,那貨遇到這檔子事,妥妥的叉燒跑不掉。而後又修正想法:如果是胖子,他不會伸手管司機。

  他有些自嘲:瞧,他愈活愈回去了,居然托大了。
  行差一步,萬劫不復。

  他的成長背景讓他擁有能適應最原始生活的求生能力、近乎野生動物般的直覺和心理素質。可另一邊,他又想「當個人」。
  活著,是他刻入骨髓中的本能,但「當個人」,是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叫囂的夢想。
  當個人並不僅只是吃烹調的食物、穿著打扮、有能遮風避雨的住所、活得人模人樣。當個「人」要被「人」認同,被尊重,被需要,被愛;能付出關懷、付出愛。
  別人自然而然能擁有的東西,對他而言是夢想。既不切實際、又虛無飄渺。
  可他活了二十多個年頭,沒活成憤青,沒活成惡毒的人,卻也正是出於這愚蠢的夢想。

  「嘶……操他媽的……」

  操他媽的痛。
  劇痛警示著他可能會死亡,同時提醒著他還活著。
  還活著。
  活著!
  這認知像細細的線懸著他最後一絲意識,林涼強撐著精神,手抖得像個帕金森氏症患者,克難地替自己包紮傷口。

  重重磅地一聲,鐵櫃翻倒,門被殭屍擠了開。
  辦公室內濃濃的血腥味,但在殭屍的美食評價中,這活人的氣息已經沒那麼新鮮了。

  若殭屍有眼,那麼它們會看見——疊起的桌椅,與被撬開的通風口,除了大理石地面一灘血,裏頭空無一人。

  ※

  魏寒且戰且退,濺了一身殭屍的體液,模樣萬分狼狽。
  這棟樓的殘敗訴說著人類為求生存的激烈戰鬥,無處不可見它破碎的玻璃窗、皸裂的地板、傾頹的牆。以退路而言,它綁手綁腳的,同時,它良好地攔阻了殭屍進攻的動作。

  青年專注於眼前的敵人,沒留神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被坍塌石塊壓住下半身的殭屍,雙手正拼命劃拉著往外爬。
  殭屍兄的屍體腐爛程度嚴重,讓它這般擱淺式騰撲,居然從中腰斬斷成兩截,上半身掙脫束縛,奔向自由,歡快地朝魏寒腳邊匍匐前進。
  奈何這位身懷雄心壯志的殭屍兄還未能一展抱負,就被天上掉下來的重物踩破了頭,猶如被車輪輾過的哈密瓜,甚至無法確認它是否瞑目。

  後方的動靜讓魏寒反射性地轉身攻擊,發現對方是林涼後急忙煞住動作,怔愕地說:「阿涼?」
  林涼向前一步,左手持塑膠管掃退差點熊抱魏寒的癡漢殭屍,一把攅住青年的手腕往後跑。
  「廢什麼話?跑啊!」
  「……」

  他倆一路狂奔,在殭屍十面埋伏、八方圍城的窘境下下到四樓,逃入迴廊角落的大房間後,林涼立即脫手將魏寒甩了出去,自己關上大門,壓下逃生鎖。
  被甩出去的魏寒踉蹌數步才站穩,他四處張望,打量這個大房間。

  大房間內還有七扇房門,應該是問診室,中央很多排公共連椅,牆上掛著液晶電視和風格獵奇、色彩濃稠鮮明的油畫,樑柱上裱著醫生名單,「婦產科」三個字大大咧咧地戳痛魏寒雙眼。
  青年有些尷尬,下意識去看林涼,卻發現男人仍站在門邊,不知道望他望多久了,神色不太對勁。

  魏寒納悶地喚:「阿涼……?」
  林涼背依門板,態度略冷硬地喝止住他:「別過來。」

  魏寒乖乖聽話把自己站成根棒杵,一臉不明所以。他注意到林涼的神色不對,不單是情緒上的,男人的臉色同樣很糟糕。
  然後他很快發現男人浸成赭紅色的吊嘎,那不是殭屍的體液,而是染上活體鮮血。他的目光挪到男人濕漉漉的、彷彿還在滲血的右手臂上,方才那點不合時宜的害羞眨眼間灰飛煙滅。
  他不自禁跨出一步,林涼立刻低斥:「站著!」

  林涼從魏寒的表情讀出「對方知道了」的訊息,他的眼神充滿審視,瞬也不瞬地盯著魏寒舉動,一邊緩緩拆開繃帶,低聲說:「不是被咬的……」

  魏寒大腦一片恍惚地看著男人鬆開稍微黏住皮膚的繃帶,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儘管血肉模糊,卻清晰可見是兩個洞。
  兩個洞,不是齒痕,不是抓痕。
  沉默半晌,魏寒問:「為什麼不先說你受傷了?」

  青年的語氣帶著適度的焦急和關心,但不知為何,林涼直覺對方現在相當生氣。
  而魏寒隱忍不發的怒意竟奇蹟似的消弭林涼對他的防範,林涼輕輕咳一聲,態度軟化了些,「一開始情況不允許,沒機會說。」接著他唇角一勾,痞氣地笑,「而且我怕你一見傷口就先爆了我的頭。」

  男人的口吻像開玩笑,但魏寒知道,這是林涼真正的意思,所以他把他推遠,拉開一個「出一切意外都能來得及反應」的距離保護自己,因為他不信任他。
  這一次魏寒的回應很快,他的語速正常,語氣沉穩地說:「不會。」
  「……」林涼訝異地微睜大眼。
  「如果是那樣……我會把你綁起來。」魏寒直直注視林涼的眼。
  「……」
  「等你死了後,再殺了你。」
  「……」

  魏寒一字一字迸,彷彿每個字都有重量般,認真而堅定地說。他的嗓音原本清亮,健氣又開朗,說這話時,略為壓低聲線,隱隱摩擦出金屬振鳴般的磁性,斂去了青澀年華,剎那之間又從一個林涼認定為「大男孩」的青年長成一個與他相當的男人。
  林涼嚥了口口水,頓覺驚悚了,驚悚之中又說不出的彆扭——怎麼、怎麼搞得像承諾一樣……

  不知該做何反應,於是這外強中乾的男人支支吾吾地應一聲:「噢。」
  魏寒抿著唇看林涼重新綁上繃帶——他身上滿是殭屍體液,不敢碰林涼身體,怕造成感染——乾啞著聲音問:「這傷怎麼弄的?」
  林涼幾下把傷口包好,輕描淡寫地說:「一時不察,讓人給陰了。見笑了。」
  「……」

  話說開了後,林涼終於放下心防走到魏寒身旁,皺著眉打量這大房間,「……婦產科?」
  魏寒點點頭。
  林涼瞥見魏寒臉上不太自在,自己都快吹燈拔蠟了,還有心情逗弄人家說:「小魏警官,你急著生嗎?」
  「……」魏寒花了幾秒消化林涼的話——這是開玩笑吧?是表達親暱的意思吧?——硬接下話茬笑著回答:「……不急。」
  林涼漫不經心地「噢」一聲,氣若游絲地說:「那就再憋一會兒,等回去生。」
  「……」

  其實林涼的意思是「咱不是來觀光的,快閃人吧」,可憐魏寒這受資訊爆炸時代洗滌過的小年輕,完全理解到某天雷滾滾的黃色方向去了。

  ※

  婦科除了門診室,還有一條走廊,走廊盡頭又是一個大空間,裏頭有數個小房間,每一間都是封閉的,從那些燈、那些儀器設施判斷,此處應該是手術房或產房。
  林涼心想:操,恁杯運氣是有多背?從一個甕跑到另一個甕,真當老子是鱉孫啊?
  魏寒站在窗櫺前若有所思,朝外觀察了會兒,忽然開口道:「也許我們可以從這邊下去。」

  林涼錯愕地問:「這邊?四樓?」
  「嗯。」魏寒點點頭,他卸下包袱,在裏頭翻找,「我有帶登山繩,你看一下,這邊下面是二樓陽臺,對吧?你有傷在身,我先送你下去,然後阿涼你把繩子……那裏,鐵欄杆那裏,你把繩子綁在那個柱子上,我就能下去了,還能回收繩子,再來就是B2花園了。」
  他翻出一綑粗繩,抬頭看林涼,笑著說:「可以試試!」

  林涼微微詫異地問:「我先下去?」
  「會恐高嗎?」
  「不會……」
  魏寒笑了笑說:「可以的話,應該我背你下去,但現在……」他看了眼滿身狼藉,苦笑說:「你還是不要碰到我比較好……」
  「……」
  魏寒彎腰在林涼身上熟練地打結,語氣輕快地說:「我們的時間還算充裕,順利的話,應該能趕在集合時間之前。」
  「嗯……」
  「那我開始放繩子了,阿涼你身體放鬆。」

  繩索一丁點一丁點落下,他的目光刷過牆壁,接著窗戶,走廊上太空漫步的殭屍,而後又是牆壁。快到二樓時,繩索明顯一頓,沒繼續落下,他疑惑地仰起頭,逆著光看到魏寒對他比了個「眼睛看」的手勢。
  他瞬間意會,確認二樓走廊安全後,抬手對魏寒比OK。
  他按魏寒的指示繫好繩子。魏寒下降的動作十分風騷,活像在演習似蹬著牆溜下來,這小子不當警察也能去當個消防員之類的,是個為人民服務的好苗子。

  如魏寒所料,他們順利地下達B2花園,再從繩梯爬回一樓平地。
  他們約定的集合地點是停車位置,然而,林涼還是忍不住回首俯瞰地下花園,不知道李炯棠平安出來了沒。

  正心唸著,就看到幾個人影似乎游刃有餘地、不急不慢地走出來,出乎他意料的是,頭一個現身陽光下的人,是那眉目風流的男人,而後隨行的青年、李炯棠、最尾巴一個是余世豪。
  林涼按捺著喉嚨沒出聲喊李炯棠,僅僅朝他們舉一下手。
  余世豪看見了,興奮地原地蹦跳揮舞雙手,親身演示「人類是從猴子進化而來」的真諦。

  他們按順序爬上來,輪到李炯棠時,醫院裏頭赫然傳出「砰」一聲巨響,像是什麼被衝開了,余世豪當場變了臉色,急慌慌地欲攀上繩梯,李炯棠和前面兩人也默契地加快動作。
  林涼和魏寒一同把那眉目風流的男人拉起來,再來是陌生青年。

  林涼看見了司機。
  男人表情猙獰,餓鬼撲食般衝了出來,奔向繩梯,但在他手觸及繩梯的那一刻,他也被身後大群的殭屍揪住,很快被屍潮湮沒了。

  沒分到一杯羹的殭屍們嗅到其他活人的存在。它們盲目地胡亂抓,抓住殘餘著活人氣息的繩梯。
  它們停止運作的大腦不支援它們使用攀爬這等複雜技能,只會拼命拉扯,繩梯劇烈地晃蕩起來。

  余世豪背的東西重,又站最末端,受的震幅最大,青年覺得自己輕飄飄地四肢無力,幾乎要被慣力給甩出去,他死扣著繩梯子慘叫。
  李炯棠向下伸手,「袋子!」
  余世豪驚慌失措地抬頭看他。
  魏寒在上邊幫忙勸說:「世豪,你先把袋子給他!自己抓牢一點!」

  聞言,余世豪麵條兒似的軟趴趴地解下背包,顫抖地舉給李炯棠。
  李炯棠接過袋子,再傳給魏寒。
  少了背包負擔,確實輕鬆許多,奈何余世豪的身子幾乎癱軟了,就在這時,殭屍們拉扒繩梯的方向從平行搖擺改為垂直下跩,余世豪只感到虎軀一震,然後菊花一緊,雙腳就踩空了,他雙手緊抓繩梯哇啦啦地亂叫。
  魏寒著急地喊:「世豪!」
  林涼朝李炯棠伸出手:「阿棠,你先上來!」

  余世豪宛如大風中凌亂,又像是溺水的人,雙腳胡亂蹬踏,好不容易踩上了繩梯,不慎腳一滑,整個人摔落了下去,慌張中他伸長手,巴住了救命浮木——李炯棠的褲管——拉著男人一同沉淪。

  「阿棠!」

  林涼登時飛撲上前,受傷的右臂撈住了李炯棠,這時,飽經日曬雨淋、人們踐踏、以及不停被牆角切割的繩梯,終於承受不住壓力而斷裂,嫋嫋娉娉地蓋在幾隻殭屍臉上,連林涼也差點被拖下去——那眉目風流的男人及時攬住林涼的腰,小青年十分古樸地壓在他倆身上,大有鎮宅之風。
  李炯棠對余世豪伸出手,低聲喊:「抓住我的手!」

  余世豪騰出一隻手,軟綿綿地握住李炯棠,一旁魏寒同樣拉長手臂,對余世豪喊:「另一隻!伸過來!」
  余世豪有些遲疑,他不敢鬆手。
  魏寒衝著他吼:「伸過來!快!」
  李炯棠也對他說:「我抓住你了。」

  「……」
  余世豪吞下唾液,把心一橫,毅然決然地鬆開李炯棠褲管,然後努力撐起身體去搆魏寒的手。
  ——距離有些遠,連摸都摸不到。

  這時,幾滴鮮血落在李炯棠手背上,順著男人的汗毛淌過指尖,又落到余世豪肩頭,湮出幾點妖豔的小紅花。
  李炯棠低頭看林涼橫在自己胸膛的胳臂,鮮血不斷從胳臂上溢出,腥味刺鼻,潤濕了他的衣。
  林涼咬牙在他耳邊虛弱地說:「阿棠……快……你幫他一下……」

  余世豪與魏寒的指尖相擦。
  下一秒,失重感如泥淖般包裹了他。

  「世豪——!!!」

  被殭屍開腸剖腹的余世豪睜著死心不息的眼,濕潤的角膜輝映金黃昏暮。
  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李炯棠會突然放手。

  林涼回過神,連忙要把李炯棠拉起來,壓在他身上的兩個男人同時反應過來,出手幫忙。
  林涼望向魏寒,青年沉默地凝視下方的一切,面無表情,像剛才那聲撕心裂肺不是他吼的一樣。
  眉目風流的男人輕輕說:「老涂……」
  林涼順著男人的目光看去,須臾後找到那總態度惡劣的男人。老涂的神色如週遭的殭屍一般,茫然中透著一股子沉痛的哀傷,大約因為剛死沒多久,看上去還不很像死人,手無寸鐵地徘徊在茫茫屍海之中。

  載貨卡車顛顛簸簸地駛回車城,換眉目風流的男人充當司機,魏寒坐副駕駛座,林涼靠著李炯棠,兩人窩成一塊兒,半睡半醒著。
  剩下兩名感覺就不學好的年輕人用眼神交流,面面相覷。折了三個人,不過他們並沒有多深刻的觸動,只是受現下氣氛壓制不好開口說話。

  由於失血,林涼總覺得頭暈。李炯棠問他冷不冷,他回答現在還好。

  他們回到車城,聲勢一點也不浩蕩,村口冷冷清清的。
  下了車,其他人將搜到的物資直接送去村內診所,李炯棠攙著林涼,慢慢走回胖子家,結果在轉角的空地上看見林涼帶來的女孩吳冠彩。

  吳冠彩像是特意蹲點等人,又像只是單純坐在空地上放空,她瞄到李炯棠,一下子竄起來,似乎猶豫了會兒,才慢慢走向他,等靠近點時就看到李炯棠旁邊血葫蘆似的林涼,小臉霎時白了。

  林涼抬起眼皮,注意到佇立空地中央的吳冠彩。
  女孩一臉慘白慘白,一定是被嚇到了,畢竟他知道自己的模樣多麼悽慘。
  但沒等林涼解釋他只是手上被鑿了兩個洞,吳冠彩已經再度邁開腳步,咬著唇站到他面前。林涼心情很複雜,一邊有點感動覺得「恁杯真沒白疼妳」,一邊又有點生氣,覺得「妳怎麼這麼沒警戒心就跑來呢如果恁杯是被嘎(咬)了該怎麼辦」。

  他們這一趟,為了誰去不去,掀起了小小的騷動,但等他們回來,卻無人問津。
  蘇筱娟在診所找到幫忙整理醫療用品的魏寒,拐著彎兒問:「都回來了?」
  魏寒將內袋提出來遞給護士,看了蘇筱娟一眼,搖搖頭。
  蘇筱娟有點恍惚,但語氣平淡地說:「噢……這樣……」

  置生死於度外的奉獻,需要多大的情操?
  得不到感謝、得不到鼓勵、得不到支持,肉做的心也會冷。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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