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承諾……

  「借過借過!吼!你很擋路欸!」吳冠彩十分自然地踢林涼一腳,要他讓道。
  「……」林涼緊緊挨著邊,騰出個空間讓吳冠彩能擠過去。他碎碎唸抱怨:「在別人面前一副乖寶寶樣子,對我就這麼刺耙耙(兇)。」

  說到這,吳冠彩也覺得林涼挺假掰的,回嘴道:「你還不是一樣,對那個警察講話超客氣的。」她模仿林涼對魏寒說話的口吻和聲音:「小魏警官~」然後噁心了自己一把。
  林涼繼續蹲著揀東西,說:「跟他又不熟,當然講話要客氣。妳看我有對妳客氣嗎?」
  吳冠彩又踢了他一腳要他再讓一次道,嫌棄地說:「茄……誰跟你熟啊?」

  日近正午,陽光不再傾斜,自上方通風窗透入的光也漸漸少了。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在光中閃閃發亮,空氣品質之惡劣可見一斑,不過下方兩人彷彿絲毫不以為意,仍你一言我一語耍嘴皮,偶爾吃了灰或嗆到咳嗽,才怪對方害自己一直講話。
  等魏寒找到他們,推車已經裝滿大半。他愧歉地說:「對不起,講太久……你們動作真快。」
  林涼宛若慈愛的長輩按著吳冠彩雙肩,溫和笑說:「沒關係,這隻一個抵兩個用。」
  「……」吳冠彩不動聲色、偷偷地倒退一步,用鞋跟去碾林涼腳趾。

  忙活了一陣子,他們將東西運送回去(林涼和魏寒推推車,吳冠彩雙手抱著後腦跟在後頭),一抵達村莊,魏寒就接下剩餘工作、主動向他們告辭。林涼和吳冠彩回頭把那隻「始終被惦記」的鴿子炙烤並祭奠五臟廟後,吳冠彩又「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跑到其它地方去溜達,林涼在她身後喊「要吃飯了欸」,也不曉得女孩有沒有聽進去。

  林涼回到胖子家,在門口就聽見胖子唸女兒的聲音,原來是韓笑仍沒吃早餐。
  他拉開紗門進去,同胖子打了照面,直直走向廚房。他的背後,韓胖子虛張聲勢地說:「吼,妳看看妳看看,小叔叔回來了。阿爸要跟小叔叔告狀,說笑笑都不乖乖吃飯,浪費糧食。」
  韓笑在客廳哭著跟自家老爸耍賴,林涼聽得滿頭問號。
  他怎麼了嗎他?

  廚房中,韓苑在折四季豆,韓天趴在桌子上塗鴉,見到林小叔叔,立刻站上椅子要跟她小叔叔說悄悄話。
  林涼俯身把耳朵湊上去。

  「小叔叔!眉咩都不吃飯!」韓天用氣音告狀,但她噴得很用力,弄得林涼耳朵有點癢。
  「……噢。」林涼心裏吐槽:妳早上也沒乖乖吃飯啊跟妳爸一樣賣得一手好隊友。
  「小叔叔你快給她吃蟲!」
  「……蛤?」

  韓天小碰友在專業賣隊友的康莊大道上狂奔,「阿爸說,小叔叔喜歡吃蟲,啊如果,沒有,沒有吃完飯,就要把我們送給小叔叔,啊,啊就,只能,吃蟲。」
  「……」
  林涼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一臉高深莫測地,恬恬。
  韓天一臉天真地問:「小叔叔,蟲好吃嗎?」
  林涼面無表情地說:「好吃,妳要吃嗎?」
  韓天嘿嘿笑坐回椅子上,「不要……」

  林涼洗了手,回頭問韓苑:「媽媽呢?」
  韓苑淡淡地說:「媽媽頭痛,上樓休息了。」
  「噢。」林涼坐在她旁邊,幫忙折四季豆,「那誰來煮飯?爸爸喔?」
  韓苑卻是回答:「我會煮飯。」
  林涼有些意外地笑問:「唉唷,是喔?」

  他望一下流理臺,轉頭問胖子的女兒們:「小叔叔來做菜好不好?」
  韓天戲劇性地一拍桌子挺起身體,而後又趴回去。
  「……」林涼沉默幾秒,問:「好不好?」
  韓苑說:「阿爸會煮。」
  林涼揉了一把她的頭(他的手還沾著四季豆上的水),說:「讓妳阿爸休息啦。」然後他捧著折好四季豆的盆子走到流理臺。

  胖子聽見抽油煙機的聲音。他走進廚房,發現林涼正在爆香佐料。
  胖子訝異地問:「你欲煮菜喔?」
  這不是明擺著嗎?「嘿啊。」林涼扔入四季豆,甩鍋翻炒,「你繼續教訓你家小的,慢來。」
  「……」
  「喂喂喂,站咖遠一點,被噴到怎麼辦?」林涼低頭斥退貼近看他甩鍋的韓苑。

  胖子清清嗓子,說:「沒啦。」
  林涼靜靜看著他,算好時間加入透抽炒幾下後淋一圈米酒繼續炒,問:「真忝(很累)?」
  「一點。」胖子見林涼動作俐落地盛盤,叫韓苑端菜,接著料理菜脯蛋,他說:「你戰鬥營喔?」
  林涼煸炒蘿蔔乾,說:「若是忝就去樓頂歇睏一下。」
  胖子說:「免啦,坐一下就好。」
  「……」林涼彎腰檢查火候,恨鐵不成鋼地睬了胖子一眼,說:「你不會找機會陪你老婆喔?」
  「……不用啦……」胖子有些不好意思。
  「……」
  林涼繼續做他的菜,沒再多說什麼。

  吳冠彩一出現在紗門後,坐在客廳的韓天韓笑立馬竄起來,跑到紗門前仰著小腦袋瓜看她,「小姊姊~」
  吳冠彩不鹹不淡地打了招呼,剛被林涼委婉拒絕畫公主要求的韓天手捧小本本、爪握彩虹筆,眼巴巴地問:「小姊姊~妳可以不可以幫我畫公主?」

  林涼聽見拉門聲,從廚房探出頭來,喊:「回來了噢?來食飯啊。」
  吳冠彩走向廚房,兩個小女生見小姊姊進去了,跟在她背後當小尾巴,一進廚房,首先蹦躂到後門前,往後院瞅了瞅,再蹦躂到餐桌前。胖子板起柿餅一般的臉低斥:「跑!沒規沒矩……」

  林涼對在流理臺洗手的吳冠彩小聲感慨:「……還是妳好養。」
  「?」

  韓天韓笑飯吃一半,嚷著飽了,跑到客廳去玩。韓苑把她「小小的一碗」吃完後,端著媽媽的飯菜上樓。林涼原本認為,現今世道下,韓天韓笑這種小孩堪稱奇葩,但他忽然覺得,在胖子的寵溺縱容以及胖子老婆的鎖國政策下,長成韓苑這樣才是奇蹟。
  餐桌剩下胖子、林涼、吳冠彩。林涼告訴韓胖早上有人來拿內巡表單,他替他給了,但林涼沒有提及對方是魏寒。
  胖子不甚在意地「唔」一聲,拼命扒飯,放下碗後說:「下午跟我去四重溪。」
  林涼沒應,胖子知道林涼沒有拒絕,他接著誘拐吳冠彩,「眉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兜風?四重溪那邊有溫泉喔!」
  林涼說:「現在哪有溫泉啊。」
  胖子底氣十足地說:「有啊,那裏本來就有溫泉,一直都有人在管!」
  林涼無言道:「這麼熱誰要泡溫泉啊?」金兒除外。
  「……好啊。」吳冠彩張口說。
  「……」

  吳冠彩早一步吃完,先離開廚房。林涼以為那丫頭又要出門巡地盤,結果他出去時迎面遇上走來廚房的吳冠彩,吳冠彩透過窗子看一眼正在刷鍋洗碗的胖子,把林涼拉到一樓通鋪上說悄悄話:「她們說你要烤蛋糕?」
  「噢,對啊。」林涼笑著逗她:「想吃嗎?」
  吳冠彩情緒並沒多高漲,她興致缺缺地說:「還好。」但過片刻,她又說:「……我比較喜歡雞蛋糕。」
  「沒那模具,只能烤普通蛋糕。」

  吳冠彩聳聳肩,問:「但我們下午不是要去四重溪?」
  林涼老神在在地說:「不會去多久吧?回來照樣能烤。」
  「……」吳冠彩把雙眼瞇成線,決定把剛才的對話認定成「青菜講講」。

  ※

  他們挑孩子的午睡時間出發(在吳冠彩眼中,中午睡覺形同酷刑),一個陌生男人開車,李炯棠坐副駕駛座,林涼他們坐卡車後面。
  關於李炯棠的出席,胖子是感意外的,因為李炯棠很長一段時間不管事了。

  夏日炎炎,破碎的蟬鳴嘈動宛如熱浪。
  載貨卡車向山區行駛。缺了人煙,蟬、風、沙、樹葉、花穗,再過分喧囂,卻也是空空蕩蕩的。
  韓胖子憶起曾經,告訴吳冠彩他們年少荒誕放肆的事蹟(他覺得那些叛逆是和小朋友套近乎的談天資本)。相識第一天,吳冠彩就知道林涼來自宜蘭礁溪,但她現在才認知到林涼和她出生同個地方,是老鄉,這令她頗無法接受。

  吳冠彩的反應令林涼那顆糙漢子心再次受了點兒傷,而且當著胖子的面,他老臉有點兒掛不住。他忍不住回噹,正義感爆棚的胖子隨跳出來當吳冠彩肉盾和肉彈,噎得他無話可說。
  「呵哈哈哈哈——」胖子的笑聲渾厚如鐘,極富貫穿力,不僅僅他的肉抖,整輛車跟著一起抖。
  駕駛座傳來一聲咆哮:「幹!韓胖子你笑屁!我他媽以為車爆胎了!!!」

  林涼當場爆笑出來,他抱著肚子,笑得不能自己,之後軟軟靠著車廂,依舊笑得沒完沒了。
  吳冠彩非常驚訝,她第一次見林涼大笑。原來林涼是會大笑的。

  到了四重溪,胖子指給吳冠彩湯池和牧場位置,架走了林涼。
  林涼回頭望,李炯棠正和山莊內其他人交談。

  胖子把林涼拖到一處荒地前。
  一方荒土上蔓草灌木叢生,被人用鐵絲網圍起來,顯然是有用途的。
  林涼問:「這裏要幹嘛?」
  胖子說:「清一清要養雞。」
  「噢。」林涼單手插著口袋,身體微微駝著,目光有些發散地遙望前方。

  他從口袋裏掏出菸盒,舉到胖子面前,「哈一根嗎?」
  胖子抽出一根菸,奇道:「你還有在抽喔?」
  「很少了。」林涼說。他自己沒跟著抽,收回菸盒,「這冠彩找給我的。」
  「呵,遮爾有孝(這麼孝順)喔?」胖子賤賤地笑。
  「嘿啊。」

  兩個男人發現誰都沒帶能點火的東西。面面相覷片刻,林涼從雜草中挑出兩塊硬石頭。
  「用這。」
  「幹!你野人喔!」
  「嘿啦嘿啦,頭低一點。」
  「……會不會燒到我風華絕代萬人驚艷的臉?」
  「……對吼,會油爆。」林野人伸長手臂,身體離遠遠的,站成一個弓形,被胖子氣急敗壞地低呼別鬧後,才恢復正常站姿擦擊石頭。

  「喂……行不行啊?脖子很痠內……」胖子緊盯菸頭碎碎唸道,眼珠子靠攏成了鬥雞眼。林涼擦沒個幾下,一縷白煙若隱若現地裊裊升起,「……」

  胖子深吸一口菸,覺得不太科學(以及眼睛有點痠)。
  林涼甩甩手,留下了其中一塊石頭。

  韓胖子雙眼迷離,吞雲吐霧,林涼手插口袋貼他肩膀站著,一丁點也不怕吸過量二手菸。體溫在相依的臂膀間過渡,漸聚漸升。
  林涼仔細地打量了下荒地的規模,問:「胖子,恁這原本有偌濟(多少)人?」
  胖子叼著菸,從鼻孔噴煙,同時噴出一聲又黏又扁的:「嗯?」

  橫幅遼闊的地盤,不會只有這麼一小撮人。
  胖子也說過:之前人更多。

  「原本?那可真多。可能……都要幾百人吧,有沒有一千不知道。」
  「……那還真多。」
  「嘿啊。」

  「剛開始的時候都嘛很亂,那些東西到處都是,稍不注意就被咬死了,很多人被咬死了,然後那些東西愈來愈多。」
  林涼回想了會兒,認同道:「我那也是,剛開始的時候很亂,後來就有好一點。」
  胖子說:「對吼,恁那在礁溪火車站,應該很多觀光客。」
  「嘿啊。」
  「說不定就是觀光客帶進來的病。」
  「誰知。」

  胖子噘著嘴長長地吁出一口菸,彷彿他脖子上頂的是個巨大的粗陶香爐,「若是沒直接碰面就沒啥事情,那些東西不太亂跑……我是不是講過?」
  「昨暝講過。」林涼說,想想後告訴韓胖礁溪喪屍突增的事,「我不確定因是不是袂黑白走。」
  「……」
  「沒要緊,你繼續說。」
  「……就這樣啦,有些人被那些東西咬死,有的人拼命時被人砍死,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趁機反水,都死光光了,後來也有人偷了東西逃走了。」
  「……」

  林涼站得有點累,他席地盤坐下來,韓胖子也跟著坐下,頓時把他擠到一旁去。林涼問:「剛來的時候你講恁這缺人,什麼意思?」
  「就缺人啊,很多事情要做都需要人。之前人是很多,都是老人,這邊和恆春本來老人就很多,現在日子不好過,很多老人沒熬過去死了,若是運氣較好的,還能被囡仔接走。那些不重要啦!主要是本來工作的年輕人愈來愈少,這個月開始,經常就有人外出啊就沒回來了,也不知是逃了還是遇到什麼事情。」
  林涼側過臉看胖子,「這個月?」
  「嗯……不太記得了,要問阿棠,這些都他在管。」
  「……」

  林涼繼續正視前方,又問:「這裏是阿棠在管?」
  「……」胖子停頓幾秒,語氣平淡地說:「原本是,後來阿棠和另一群人的老大講好了,兩團人合併,地盤兩人一起管……早上對你呼噓仔那個。」
  「噢。」林涼輕輕應聲。他想起早上那男人和一夥人嘻嘻哈哈談笑風生的場景,又想起自他到車城後幾乎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李炯棠。

  他忍不住問:「阿棠呢?」
  換胖子轉頭看他,「什麼?」
  「你和阿棠沒怎麼在一起嗎?」
  「……」

  胖子的菸要沒了,他隨地捻熄香菸,就這麼放置不管了。半晌後他說:「我感覺阿棠他怪怪的。」
  林涼不由正經起來,問:「阿棠怎麼了?」
  胖子沒有回話。

  自他找到他們的第一天起,胖子對他說話就語焉不詳。
  他察覺到了,卻一直沒有多問。

  一些事他看在眼底,至少也能摸清七八,倘若李炯棠和韓柏川是忌諱他,那他就不要讓自己知道太多,但如果這兩人是彼此生了嫌隙,那他就會去管,因為他們是兄弟。
  兄弟哪有說不開的事情?

  胖子的家早已搖搖欲墜,胖子老婆獨力撐著,她不說,他也不問,林涼感覺到胖子扯他過來是有事要說的,但又不說,這點令林涼感到煩躁。

  「你想講啥?」林涼有些失去耐心,語氣也強硬起來,「別在那龜龜鱉鱉,快講!」
  「……」

  胖子深深地、深深地注視林涼——他從未如此做過,以至於他明明知道眼前是林涼,林涼的形象卻又模糊而陌生。他的目光望進林涼眼底,林涼此刻的模樣焦急,但認真而關切。男人無疑變得更沉穩、更內斂,可胖子又在熟悉的神情中看到過去林涼的影子。
  林涼的瞳仁映著他的臉,滿臉橫肉始終如一,卻讓市儈與圓滑壓下他眉目的兇惡。
  胖子的目光望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你也知道,我本來在避難所那,後來出事了,是阿棠帶人來救我們的。」
  「嗯。」聽胖子終於說了,林涼語氣緩和不少。
  「那段日子……真艱苦。」胖子陷入回憶,慢慢地說:「阿涼,我是真的怕了。」
  「……嗯。」
  「我真的怕了……」
  「……」

  那些破事如幻燈片走馬燈般反覆閃爍,胖子的情緒膨脹到極點,那些他始終壓在心尖上、沉甸甸的事,可他沒說,選擇藏頭露尾地爆發:「那群人……那群人!你咁知!就在那群人裏,搶走我們避難所的人就在那裏!他還活著,活得很好,是老涂最愛的副手,老涂說……他說,咱這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小小的!過去就過去了!以後咱就是一家人!」
  「……」
  「然後,阿棠就——好,過去了!算了!」
  「……」
  「我每天都要見到那個人!每天都要笑呵呵地跟那個人打招呼!每天都可能和那個人待一起好幾個小時!我會想起發生過的一切,但我連句『對不起』都得不到!」
  「……」
  「他在對我笑……他笑著看我……」胖子抱住了頭,「他們都在笑……」

  「……」林涼隱隱感覺到怒意在胸膛滋生,這讓他有微乎其微的痛感,但更多被理智按捺下,脫口而出的語氣有些淡漠:「胖子,你覺得阿棠對不起你嗎?」
  這句話一針見血,胖子頓時像被踩到尾巴炸毛的獸,惡狠狠地怒瞪林涼,「你這話什麼意思!」
  「……」
  「……你以為我剛說那些因為這個?」
  「……」林涼靜靜注視他。
  「我告訴你林涼,我韓柏川一直忍這件事,就因為我當阿棠是兄弟!」
  「……」

  林涼只是靜靜注視他,一言不發。
  韓柏川氣得發抖,但他說不出話。

  韓柏川知道,林涼也知道,即使韓柏川否認,但他其實是怪李炯棠的,甚至是恨李炯棠的,恨他沒為自己討回公道。
  林涼替胖子生氣,又同時理解李炯棠的作法。

  「胖子。」林涼輕輕地說。輕輕地,每一個字卻擲地有聲,「我不是在怪你。」
  「……」
  「也沒有怪阿棠。」
  「……」
  「你可以怪阿棠,沒人會說你不對,但阿棠也沒不對。」

  這個世界,要尋找正確的答案太累。
  曾經的社會,當律法無法給予合情理的制裁,人民會抨擊法律的不公,或許會質疑法本身。
  但終究,那千瘡百孔的框框保障了多數人基本生活的憑依。
  而那框框已經瓦解了。

  獨自一人活著,很難。可在團體中勢必會湮沒個體。
  以「活著」為命題,一切都是答案,無關乎是非對錯。當僅以「活著」作為指標時。

  胖子艱澀地說:「我也知影,但我不甘。」
  「嗯。」林涼長臂一撈,用力攬住胖子肩膀。
  「我不甘願啊……」
  「我知。」

  林涼明白胖子要忍不容易,但他不知道胖子壓抑的東西更多。
  對死亡的畏懼、對那人的仇恨、對李炯棠的憤怒、對妻女的罪惡,還有對於居民們,對於他如此努力經營這個地方,把性命拋諸危險之中,而當一切太平時,居民們卻計較他獲得的太多……

  坐久了,腿麻了,於是林涼又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這時胖子拉住他褲腳低聲叫他:「阿涼,你不要變。」
  「嗯?」林涼低頭看他,不過胖子的目光並不在他身上。
  胖子喃喃說:「你就像現在這樣子,不要變。」
  「……」

  林涼遲愣了下,問:「現在這樣子是哪樣子?」
  「就跟以前一樣……」
  「以前又是哪樣?」
  「……」

  林涼靜默片刻,緩緩說:「以後的事情我現在也沒辦法告訴你。」
  「……」
  他垂下眼眸,聳聳肩笑了聲,「你講,咱這種活下來的人,有誰是和原本一模一樣的?」
  「……」



  每個活下來的人,即使表面仍一如昔往,他們心知肚明,有什麼地方早已無聲無息地改變了。
  或許是拋卻某些東西,或許是放大某些東西,然後走一步、是一步地活下去。

  日子都不同了,人怎可能還一樣呢?
  孩子。
  老人。
  男人。
  女人。
  ……那位缺了一條手臂、彷彿活著又彷彿已經死去的女人。

  獻祭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終日徬徨,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了,但大家仍努力地,把日子過下去。

  林涼想起胖子老婆,她也是努力把「過去的日子」過下去,佯裝看不見、聽不到世界的改變——儘管這改變多麼清晰,多麼龐大。
  她把自己鎖在屋內,把小孩鎖在屋內,編織一個「一切如常」的夢。以一種病入膏肓的執念,去堅信一切會恢復軌道。
  一旦變了質,就回不去了,所以不讓小孩去適應這個世界。

  胖子頹然地嘆氣,說:「也是。」
  林涼拍了一把他的背,結束這話題。
  胖子強振精神笑說:「阿涼,謝惹。」
  林涼瞥了他一眼,「三八。」
  「啊不過……我是說真的,我覺得阿棠他怪怪的,可能嘛和人減少有關係,他應該也有壓力。」
  「……是喔?」
  胖子點點頭,「你要是有空,也陪他聊一下,我現在對他……你也知……」

  林涼記得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對胖子說,可他怎樣也想不起內容。他張了張嘴,赫然瞧見李炯棠遠遠走來,他偷偷掐了胖子大腿一下,示意他閉嘴。
  胖子問了聲安怎,回頭也看到了李炯棠,驚訝的神色一閃而逝,彈指間恢復成日常胖子,狀態切換得行雲流水,「哎唷阿棠你怎來了?找我們?啊你們講完了?」
  李炯棠平淡地問:「你們怎麼會跑到這?不是要去修圍欄?」
  「喔沒啦!」胖子笑呵呵說:「阿涼他歹勢和其他人做伙,問我有沒有其它事能做。」他大咧咧地指向荒地並大言不慚地說:「他說要自己把這塊地清了!」

  幹!林涼心裏痛罵。李炯棠轉而凝視林涼,林涼正等對方發話找臺階下,就聽李炯棠說:「今天大概做不完,你就把小樹都拔起來就好,放旁邊會有人處理。」
  幹——林涼心裏咆哮。

  賣隊友巨巨.韓大胖在李炯棠看不到的地方,用笑容完整傳達了「搜哩啦,加油!兄弟我先行一步惹!阿涼你頂得住DER」的訊息,同李炯棠交代一聲後,渾圓地滾走了。
  「……」林涼內心幹意無限。

  李炯棠迴身離開,徒留林涼一人望地興嘆:操,這些樹恁杯得鏟多久啊……
  他正苦悶自己手無寸鐵,該如何拔樹,結果李炯棠一會兒又回來了,還替他帶了工具。林涼接過鐵鍬,笑說:「多謝,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下手……」他錯愕地看李炯棠慢條斯理地解開袖扣、挽起袖管,不甚確定地問:「阿棠你是……」
  李炯棠似笑非笑地說:「你一人怎麼弄得完。」

  莫名其妙栽在這闢地,連和李炯棠獨處談心的機會都有了,只能說韓胖胖果然是奸(賤)人中的戰鬥機,賣人和用人是兩手抓,兩手都硬。
  闊別近十年,似乎沒給兩人製造多大隔閡,林涼甚至沒感受到胖子所言的「怪」,於是只管做事求早點收工趕烤蛋糕,沒什麼噓寒問暖的試探和客套。
  反而是李炯棠先開口。

  「阿涼,留下來好嗎?」
  「嗯?」

  林涼沒料到李炯棠會提出這要求,他訝然地望向李炯棠。
  模樣好的男人就是佔便宜,蹲在地上也能蹲出瀟灑俊逸,秋柿般的陽光照在李炯棠臉上,褐色的虹膜透明得宛若琥珀。

  「叫你那妞兒也留下。」李炯棠又開口說。
  「……」林涼無奈地笑笑,腳踩鐵鍬繼續掘樹,「不行,阿棠,我已經答應要陪她去墾丁。」
  「去墾丁回來後住這吧。」
  「……」林涼繞著小樹鏟出一個圈圈,用鍬頭探索根的位置。

  他還不知道吳冠彩接著的盤算,但單是他自己,照樣不能留下來。

  「對不起,阿棠,但我得回去礁溪。」他用充滿歉意的口吻再一次拒絕了,等了半晌沒等到李炯棠回應,他才再望向李炯棠的臉。
  仍然清澈的眼睛,卻又彷彿深不透底。
  李炯棠平靜地問:「為什麼不留下?誰對你不好嗎?」
  這問題有點不對勁,林涼回答之餘順口問:「沒,為什麼會這樣想?」
  李炯棠沒有回答。
  見他沉默,林涼認真地說:「我已經答應別人了,會回家。」
  李炯棠輕輕問:「家?」

  換林涼不說話了,他將鐵鍬鏟到底,上下鬆動土壤,李炯棠配合他的節奏搖晃樹幹。少頃,李炯棠說:「這裏有我,和胖子,比你一個人在礁溪要好過。」
  林涼玩笑似的問:「你這麼捨不得我啊?」
  李炯棠垂眸,聲音似乎帶著笑意,「嗯。」

  林涼輕輕哼笑,嘆了口氣後說:「阿棠,多謝。説實在我也很捨不得你們,但我得回去啊,我答應了人一定會回去……就算沒那個約定,沒遇見他們,我也只打算待在礁溪……」
  小樹的根已經鬆動,李炯棠動作稍微粗暴地拉扯樹幹。他沒明顯情緒起伏地、彷彿尊重林涼意思地嗯一聲。

  林涼忽然覺得冷。
  李炯棠的神色、語氣沒變,但他敏銳地嗅出了不同,就在上句話,瞬息之間。
  這是胖子所謂「怪怪的」嗎?

  林涼踟躕片刻,岔開話題問:「阿棠,你媽呢?」
  小樹已經快要脫離土地。提到他媽,李炯棠聲音的溫度都高了些,微微勾著唇角,「她在家。」
  「那就好。」

  細小的石塊和土壤刷刷落地。
  小樹被連根拔起。

T A K Ü M I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