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一無所有時……

  林涼醒來的時候,身邊散落著孩子的玩具和看起來垃圾一樣的摺紙。
  犯人韓笑躲在門後探頭探腦,見他醒了,立刻踮著腳溜進屋內——大概是有被交代過別吵他——克制著音量邀功說:漂亮嗎?她擺的。
  「睡在裏面會好得、很快很快、很快唷!」問出來得到這樣匪夷所思的答案,林涼默不吭聲,拈開胸口只畫上內衣的紙娃娃,小孩子腦瓜究竟裝了些什麼,他完全無法理解。

  早飯後胖子帶全家去鎮上診所,雖然不曉得昨天發生什麼讓胖子老婆一夜間開竅願意踏出家門,反正給醫生看幾眼不是會死人的事。
  於是,現在只剩他和吳冠彩。

  「……啊妳怎麼不出去玩?」林涼癱坐在藤椅上廢了好幾分鐘後,才劃撥點關心給吳冠彩。
  「又沒什麼好玩。」吳冠彩估計也在發呆,遲了半拍才回答。

  林涼若有所思地斜睨吳冠彩。有幾次他發現吳冠彩在觀察胖子和他,他以為吳冠彩會私下提問「什麼時候去墾丁」,但不知道她是有所顧慮還是逮不到時機,總是看一看後就沒下文了。
  「欸,冠彩。」
  「幹嘛。」
  「我們準備準備去墾丁唄。」
  「……」吳冠彩灰白了幾秒,「欸?」
  「今天。」
  「蛤?」吳冠彩尚未反應過來,見林涼忽然起身,急匆匆追問:「現在?」
  結果林涼只是起來伸個懶腰——還因為牽動傷口痛得不小心噴出一個操——他忍著疼問:「蛤?妳想現在走噢?」
  「不是啦!你……」吳冠彩皺眉瞪著林涼,「吼!奇耶!現在是怎樣?」
  林涼一臉莫名其妙,「什麼怎樣?我問妳要不要今天去墾丁啊,啊不然明天?」
  你的語氣才不是問,是說。吳冠彩氣悶悶地想。
  林涼掃了眼自己臂上的傷,問:「所以咧?欲走了未?」
  「……」

  終於弄清楚林涼的打算,雖然有些意外,吳冠彩只是點下頭、平淡地「嗯」一聲。
  林涼笑了笑,「我去跟阿棠講一聲。」
  「喔。」吳冠彩的回應如批閱奏摺般簡潔俐落,她從椅子上蹦起來,十分自然地跟在林涼身旁。
  「……妳幹嘛跟?」林涼納悶道。
  「走啦。」吳冠彩再次踢了他的小腿。

  ※

  胖子掙扎了會兒,硬將摸到菸盒的手抽出口袋,安分地站在診所外。裏頭幫忙的年輕人時不時投以控訴的目光,他佯裝渾然不覺,回以對方如年獸般憨傻而兇殘的笑。
  看對方噎著的臉孔,會產生某種帶惡意的快感,但同時,接收那些眼神又令人極端煩躁。

  他沒欠誰。真要計較,林涼才是替他涉險的人,他很感謝林涼的仗義,可林涼並沒有死,那也就談不上「欠」。
  胖子不否認這想法頗無恥,反正這世道,活著才是王道,而那些「乾乾淨淨」的年輕人呢?也只會挑軟柿子針對他。

  等待的時間中,胖子難得想了很多。李炯棠的事,林涼的事。
  韓苑首先出了問診室,沒在屋內看見胖子,她靜靜地凝望其他人,有些人眼睛對上,擠出溫和的微笑,她點點頭致意,找到診所外頭,發現胖子正靠著牆想事。
  大人複雜的情緒,小孩沒辦法精確地掌握,只朦朦朧朧知道她阿爸並「不開心」。
  韓苑走向胖子,抬頭壓低聲線說:「阿爸,我好了。」
  「哦?好了喔?」胖子笑著說:「媽媽因咧?」
  「不知道,我第一個看。」
  「按呢喔?啊妳怎麼沒等媽媽因就出來了?」
  「……」
  韓苑直直瞅著胖子,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但胖子不過隨口一問,他蹄膀一伸將韓苑撈到自己肚皮前,邊嘮叨「講話聲音這麼粗,有夠難聽,是學誰的?」,邊摸摸她自己剪的、狗啃似的短髮,再數落女孩一番。
  這舉動令韓苑有些牴觸,但她配合精神良好,順從地將自己站成個木樁子,一動也不動。

  韓苑太過安靜,比起小的兩隻能吵能鬧退化成猴子,她的反應反而讓胖子無法接話,胖子內心明媚憂傷了會兒——他家大女兒提前進入叛逆期……或者說中二期了。
  片刻後,胖子忽然問:「苑苑,咱很久沒去看姨婆了喔?」
  韓苑接收胖子腦波堪稱神速,她立刻回:「咱咁是袂去看姨婆?」
  胖子顧著為自己的話句鋪陳,語帶誘導地再問一次:「嗯……很久沒去看了吼?」
  韓苑點點頭,跟著胖子的節奏再跳針道:「咱咁是袂去看姨婆?」

  胖子心思兜轉了幾圈,掏出張紙劵遞給韓苑說:「按呢啦,妳用這去那邊領妳姨婆愛吃的東西,啊等一下拿去妳姨婆那,就講妳很久沒看到姨婆了,很想念她,若是李叔叔也在厚,妳嘛按呢跟他講,就講咱等一下攏會過去,這樣會曉未?」
  韓苑雙手接下紙劵,點點頭說:「會。」
  「好,去。」胖子推了韓苑一把,沒幾秒又喊住她,「啊妳咁知姨婆愛吃啥?」
  韓苑令行禁止地剎車回:「知。」
  胖子滿意地笑了,「好,緊去。」

  眺著韓苑蹦蹦躂躂遠去的背影,胖子緩了口氣,忍不住又將手塞進口袋,指尖觸及菸盒時他動作一僵,就這麼卡著這動作聳著。

  他得將自己和李炯棠栓緊點。
  他們之間原有交情,他得將這關係固牢。

  ※

  韓苑抱著餅乾組合包站在李炯棠家門下。
  曾經,李姨婆拜拜完後都帶這回家,韓苑問過李姨婆是不是因為她才總拿這個,李姨婆回答她:不是,她也喜歡。韓苑喜歡這個,能吃到不只一種餅乾,李姨婆也喜歡,她們會一起吃,只是李姨婆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

  今天鎮上有些奇怪,人特別少,特別靜默,昨天她帶吳冠彩四處亂闖時全然不是這樣。
  前來途中韓苑遇上兩個人,托著用白布包裹的軀體,約莫是不希望她看,遮遮掩掩的,可韓苑很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李炯棠家沒放鐵門,但紗門上了鎖,可能是人暫離,也可能是人根本沒出門。韓苑臉緊貼紗門往裏頭用力瞧,一樓似乎沒人,她朝裏頭喊:「姨婆——李叔叔——!」
  沒有絲毫動靜。

  韓苑像隻覓堅果的松鼠般在李炯棠家門口打轉,她顧盼左右,每幢屋子靜悄悄的,曲折的巷弄內多少棟房屋,卻都無人入住,她小跑到街口,無論哪個方向,皆空空蕩蕩,接著她折回來拍拍紗門,再朝屋內響亮地喊:「姨婆!」
  少頃,不曉得是否錯覺,她聽見微渺的細響自樓上傳來,韓苑倒退幾步,衝二樓喊:「姨婆?」
  無人給她回應。
  她又對屋內抬高音量喊:「姨婆妳咁在?」
  韓苑豎起耳朵仔細聽,半點動靜也沒,正當韓苑一臉疑惑地佇立門前,猶豫該先尋李炯棠還是回頭找爸爸時,她聽見「硄」一聲,有東西掉落在地。

  韓苑仰起臉,現在有些確定了,李炯棠的母親在,在二樓靠內的房間。只是,剛才怎麼了?什麼東西掉下來?
  擔心的韓苑從李炯棠家門前種的金桔盆栽下掏出李家備份鑰匙。灰白土壤乾得皸裂,金桔樹葉子仍蒼翠光亮。

  她知道李炯棠家備份鑰匙放這,這支鑰匙還是她陪李姨婆去打的。李姨婆乍看沒多老,事情已經開始記不牢了,某回真的弄丟了鑰匙,之後就多打一份放在盆栽底下,韓苑也很習慣在李姨婆找鑰匙時直接掏這把開門。
  韓笑出生那會兒,韓天正好是能折騰的年紀,胖子夫婦照顧不來三隻,便將韓苑送到李炯棠家,彼時李炯棠幾乎待在上海,恰巧讓李姨婆有伴陪。

  韓苑拉開門,脫掉鞋後乒乒乓乓跑進屋內,喊:「姨婆,我自己進來了喔!」她將餅乾擱桌上,扶著把手大步跨上樓,說:「姨婆,妳沒代誌吧?」
  二樓焚著香,濃郁的檀木味令女孩感到極度不適,青煙繚繚裊裊的空間也令她感到不安。
  剎那裏,她想下樓,出於某種本能地想離開這地方,但最後她忍下了,緩步走向走廊盡頭門扇緊掩的房間,聲音不自覺放輕放柔:「姨婆,妳閣咧睏喔(妳還在睡喔)?」
  木頭地板發出老嫗嗓子般暗啞的嘎嘰聲,還有鐵欄杆被扯動的匡啷響,韓苑熟悉這聲音,每回放學回家,鄰居拴著的狗衝出來時,就是這種聲音。

  韓苑皺起鼻子。
  愈靠近房門,愈清楚聞到一股臭味,帶著尖銳的腥臊,和瀰漫的線香涇渭分明地暗湧浮動。
  小小的手摸上門把,門沒上鎖,喀啦一下被轉開。

  女人渾濁的乳白目珠望著她。
  僅是望著她所在的方向。

  韓苑對自己做過很多心理建設。她清楚自己會親身面臨的處境,或遲或早,胖子會死,她得保護軟弱的妹妹媽媽,媽媽會死,她得領著拖油瓶般的兩個妹妹,妹妹會死,她被遺留在世上,那天開始,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乾淨衣服、沒有能遮風避雨的住處,她必須獨自和壞人殭屍戰鬥。
  假想中的自己,充滿痛楚和悲傷,壓抑而堅強地活著。
  她忽略了恐懼,或者說,她從未料想過這種恐懼,會使人喪失行動能力。門開瞬間,殭屍倐地靠近她,纏在窗上的鐵鍊受拉扯繃緊,鏗鏘清亮,那聲音讓韓苑不由自主地腿軟了,她跌坐在地,手緊攥門把,感覺渾身軟綿綿的,彷彿力量被抽竭,全然不憑意志控制,連倒退嚕都辦不到。

  為什麼這裏會有呢?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空白的腦海內,疑問如打成結的黑色毛線。韓苑沒有尖叫,嘴巴微微張開,急促且顫抖地呼吸。她判斷不出這人死了多久,眼前上了年紀的女人屍身乾淨,衣服也乾淨,裸露在外毫無血色的臉龐上爬著黑色細紋,像蛛網,也像玻璃碎痕,女孩無法形容更多。
  鐵鍊很短,殭屍根本不可能觸碰到她。韓苑瞪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安撫著自己,撐著喇叭鎖重新站起來,倚著門扉退出房間。
  衝擊掀起的情緒逐漸平復,韓苑注視李姨婆的屍體,不敢置信地想:怎麼可以把它留在這裏!
  而對於李姨婆的死亡本身,女孩想的並不多,就連哀傷,也被震撼與不知所措擠得比塵埃還微渺。

  第一時間,韓苑的反應是通知大人,她要告訴阿爸。房內的殭屍因活人氣息鼓譟不安,張牙舞爪地掙動鐵鍊,鐵鍊匡啷啷響,嚇得韓苑躲到門後,露出半顆頭顱觀察殭屍。
  靜悄悄地看,靜悄悄地看,韓苑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它被鎖著,它傷害不到她。
  她可以自己動手,解決它。

  女孩緩緩從門後站出來,再踏入屋內。她動作僵硬,一點點挪移到自認最接近殭屍的安全距離,暗暗說服自己:是啊,她可以這樣做。
  對準眼睛的地方插下去就好了。
  韓苑在自己身上東摸西摸,然後在屁股口袋裏摸出一把小小的美工刀,喀啦喀啦推出刀刃,感覺這把刀子足夠長——至少比她的手指要長——捅殭屍大丈夫萌大奶。接著她環顧四週,跑到角落拾起堆在地上的枕頭,盤算著:若是被抓到了,就拿這擋住它的臉,再向目啾督下去,按呢就可以了。
  胸有成竹後,女孩嚥下口水,轉過身,舉著枕頭宛若架著一面汎合金圓盾,謹慎地靠近殭屍。

  「阿苑,妳在做什麼?」

  她忽然聽見李炯棠這樣問她。

  ※

  胖子攙扶自己老婆慢慢地走。
  聽完醫生說明的兩人心情輕快不少,儘管還得挨一段時間等結果,總歸是卸下一塊大石。
  韓天韓笑被鄭重警告過,現在乖巧得像兔子,連走路也規規矩矩,手牽手,一步一步踏在地上。
  一行人到了李炯棠家,沒在門口看到韓苑的鞋子,照理說,韓苑早該到了,可客廳內沒人,胖子隔著紗門往內張望,一會兒後發現韓苑的鞋子被踢到裏頭,其中一隻還卡在藤椅下。
  韓大胖感到十分奇怪,他輕輕推紗門,門意外地沒上鎖,進入李炯棠家的兩隻小的搶在爸媽頭前找姊姊,她們一開始就單刀直入往廚房衝,胖子見兩個女兒擠在後門朝外看了會兒,又一臉納悶地回來,判斷後院也沒人。

  胖子同老婆對視了下,若有所思地仰望天花板,接著找上二樓去。兩隻小碰友見要爬樓梯,不知觸到哪個開關,忽然興奮起來,眼看就要起乩,立刻被胖子老婆按下來低聲叮囑她們在別人家要規矩。
  韓天韓笑懾於媽媽淫威,不敢造次,雙雙抿緊嘴把自己當作蜆仔,跟在媽媽屁股後面一起上樓。

  韓苑鬆開了美工刀和枕頭,但她聽不到這兩樣東西落地的聲音。
  她想叫「二叔」,可她叫不出來。
  她無法呼吸。

  李炯棠冷漠地凝視韓苑的臉,女孩的臉脹得通紅,肉呼呼的指頭胡亂抓著他的手腕,圓潤的指甲太柔軟,皮都沒抓破,懸在半空的腿太短,怎麼努力蹬,也蹬不到他。
  他沒讓韓苑有出聲的機會。不過,掐住韓苑的時候,他就應該直接扭斷韓苑的頸脖,他卻也沒這麼做,只是鎖著韓苑的喉嚨,看女孩像條離水的魚,看她眼中的不明白和哀求,看幼小的生命漸漸消散。

  大概因為,她是韓苑。
  是胖子的女兒。
  若為省事避免節外生枝,他最好盡快下手,早些處理屍體。但面對和胖子相似的面容,他沒有任何動作,沒有收緊,也沒有鬆手。
  彷彿在認知,這個人是韓苑。
  但那又如何?這丫頭必須死。
  方興這念頭,就被胖子的問句打斷了思緒。

  「你……你在做什麼?」



  「今天都沒什麼人欸。」吳冠彩意外地說。
  「嘿內,毋知去佗位了。」林涼回應。
  在沒有陌生人的場合下,吳冠彩顯得很自在,一會兒後她想起了什麼,對林涼說:「對了,我們的車還在。」
  「妳昨天跑到外面去囉?」
  吳冠彩一時語塞,但隨即擺出理所當然的架式,「厚,當然要去看啊,不然別人暗槓怎辦!」
  「誰要暗槓妳的車啊?而且妳那臺也是暗槓來的啊。」
  「又不是我,是你暗槓的。」
  「那妳就不要騎!」

  他倆一路拌嘴。那條路,他們去海邊撿流木時已經走過一趟,今日的溫度更高,熾熱陽光燙得皮膚發疼,林涼和吳冠彩貼著牆走,躲在影的籠中。
  突然,胖子老婆從轉角衝出來,看見他倆,神態似見鬼地奔到他們面前,揪住林涼手臂就想扯著他走,嘴裏不斷說:「緊……你緊來……來啊!」
  林涼愣了愣,問:「啥?」
  胖子老婆沒扯動林涼,拼命搖晃林涼的手,哭到破音說:「阿、阿棠啦……因打起來了啦……你緊來,若無阿川會予打死啦……」
  聞言,林涼臉色瞬變,甩開胖子老婆的手奔去李炯棠家,胖子老婆哽咽著杵在原地,低頭抬手拭去眼淚,一條人影倏忽從眼角閃過,她放下手,就見吳冠彩拔腿迅速地追林涼。

  林涼一到李炯棠家,立刻聽到韓天韓笑在樓上的哭聲,他連跑帶跳衝上二樓,看見韓天韓笑瑟縮在角落哭喊阿爸,韓苑雙手攤開擋在她們前,一個保護的姿態,儘管女孩自己也在哭,倔強而委屈地咬牙抽泣。

  「恁是在創啥!」
  林涼對打成一團的兩人大吼,二話不說闖進戰場架開碾爆胖子的李炯棠,他瞥一眼胖子被揍成茄汁豬頭的豬頭,將李炯棠抵在牆上氣急敗壞地吼:「你有病嗎?!當著囡仔頭前欲打死因老杯?!」
  此時吳冠彩也趕到現場,她張口喘氣,錯愕地看面前這一場鬧劇,接著她把目光投向角落黏作伙的肉圓三姊妹,韓苑看見小姊姊在看她,立刻把眼淚擦乾淨,逼著自己不准哭泣。
  但吳冠彩只是稍微掃她們一眼,專注目標很快放到那三個大男人身上。

  挺屍中的胖子靈魂歸位,艱辛地撐起偉如泰山的龐大身體,抹掉滿臉血,顫顫巍巍地爬起來,宛如加農砲發射般衝向林涼和李炯棠。
  「胖子!別!」
  林涼轉過身想阻止,但他根本扛不住胖子石破天驚的暴擊,被韓大胖撞到李炯棠身上,三人夾成一塊三明治。胖子頭略一後仰,接著狠狠給林涼一記頭槌。
  「幹!關我……」
  「閃啦!」胖子掄起拳頭,一下把林涼揍飛,吳冠彩的視線跟隨林涼身體,劃出一道拋物線。

  胖子老婆帶球姍姍上樓,首先擁住自己三個女兒,將她們的臉轉往別處,急促地說:「別看了,緊走!」然後半推半趕地把她們驅離現場。經過吳冠彩時,女人伸出手拉吳冠彩袖口,想帶她一起下樓,但吳冠彩把袖子扯回來,死死盯著另一邊情況。
  胖子老婆看了她幾秒,轉身轟著女兒們離開。

  林涼一沒橫在兩人之間,李炯棠立即用膝蓋頂開胖子,再一腳猛踹對方心窩,胖子霎時脫離地心引力、宛若一架航空母艦飛向吳冠彩。吳冠彩連忙跳閃到一旁,胖子落地引起的震動似乎抖了點天花板的灰塵在她身上。
  摔入走廊的林涼捏著下巴起來,先活動了下顳顎,再呸掉血水,內心靠北胖子下手真他媽狠,鐺鐺鐵鍊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循聲走到走廊盡頭,看見房裏鎖著的殭屍。
  「……」

  挨下那腳的胖子徹底動彈不能,猶如橫臥黃沙上的土丘、砧板上待宰的豬,出氣多,進氣少,而李炯棠仍沒打算放過他,膝蓋頂著胖子胸膛,一拳一拳專挑臉打,兇殘程度似乎下一秒、胖子頭顱就會像煙花般炸裂。
  胖子瞇成洋芋片厚度的眼睛模糊映著李炯棠的臉,不曉得是自己視力問題還是角度光影,李炯棠的眼睛看不見瞳孔,一片無垠無盡無波瀾的黑。
  下一刻,甸在胸口的重量消失了。他看見林涼從背後架開李炯棠,嚷嚷聲音愈來愈遠:「好了別擱打了啦!擱打要出人命了啦!」
  「……」
  「阿棠!阿棠!我現在知影了,阿棠我知了啦!彼咱可以解決的!咱作伙解決!好無?吭?你咁真正要打予他死?阿棠!」

  他知道什麼?能解決什麼?
  聽林涼那樣講的胖子很想笑,也想哭。
  「……解決啥……」他費他所有力氣張合上下嘴皮,氣若游絲地喃喃:「……他想殺苑苑……」
  「吭?」
  「他……想殺……苑苑……」
  「……」聽仔細後,林涼身子僵硬了,「……你講啥……」
  「呵呵……他想殺苑苑……在我頭前,拄則,他要殺苑苑……他還要殺我……」
  「……」

  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清脆的金屬敲擊聲,線香的灰無聲落地,胖子大字躺在地上低聲說:「他想欲殺苑苑……他等一下還會殺我全家……」

  李炯棠的呼吸平靜,聲音也平靜,林涼看不見他表情,只聽他解釋:「阿涼,苑苑想殺我媽。」
  「……」
  「是她先動手的。」
  「……」

  林涼鬆開對李炯棠的桎梏,李炯棠慢慢面向他,從對方神情,他知道胖子和李炯棠都說了真話。
  但有一點他不明白,也無法問出那感覺相當愚蠢的「為什麼」……

  林涼按捺著,忍耐著,可激動的情緒卻如長浪般洶湧迅速到他無法反應。他拎起李炯棠衣領,朝地上一指壓抑地問:「塗跤那隻,是韓胖子。」
  「……」
  「苑苑是他女兒。」
  「……」
  「……她,還叫你二叔……」
  「……」

  男人無語的凝視給了林涼答案,憤怒膨脹到臨界點,林涼一頭撞向李炯棠,兩人的額磕出鮮血,接著他將李炯棠甩到牆上,如同方才李炯棠揍胖子般一拳拳衝著臉砸,嘶吼著:「你媽!已經!死了!」
  「……」
  「你媽!他媽的!已經死了!」
  「……」
  「你就!為了一個死人!要殺……要殺胖子因……」
  「……」

  即使被揍得面目全非,李炯棠的神情依然很平靜,「阿涼,那是我媽,你見過的。」
  林涼提起李炯棠衣領用力搖晃,「那胖子呢!我呢!我們算什麼!我們是什麼?!」
  「……」

  李炯棠微微地笑了,那笑容像困惑,也像嘲諷,「你講咧?」
  「……」
  「你認為恁是誰?」
  「……」

  一番話,令林涼不自覺鬆開手,火氣和力氣眨眼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呆滯地看著李炯棠,倒退幾步,忽然非常不想再和這人有任何互動。
  他轉身走向韓胖子,確認此禍害還有機會遺千年,吃力地扶起韓胖子下樓。

  李炯棠在他背後說:「阿涼,我只有我媽了。」
  他停下,冷冷地回:「別對我講。不關我的事。」

  林涼頓了頓,仍是沒忍住回了頭,李炯棠形單影隻地佇立在二樓。他又沒忍住地嘣了句:「遮爾愛你老母喔?,怎不跟她作伙死?」

  胖子老婆和三個女兒居然還待在樓下,也沒見著其他外人,這令林涼稍微感到訝異,他以為胖子老婆會再向外求救,搞得眾人皆知,但她並沒有,她知道事情輕重,而他,再怎麼生氣,這個時候仍舊顧及到李炯棠。

  回胖子家的路上,有幾名路人驚恐地看他和胖子滿身掛彩,被他一句「看三小!找死喔!」給兇跑了。
  他不在乎。

  反正,他準備離開了。

  ※

  深夜。
  李炯棠拿著濕毛巾輕輕替她母親擦臉、擦手。他端著女人的右手,右手虎口有明顯的齒痕,現在血擦乾淨了,看起來並不恐怖。
  感覺不是多麼嚴重的傷口啊……和他這輩子受過的傷,和林涼下的手相比,真的,算不上什麼。

  刻入骨髓的感情,滲入太多回憶和執念發酵,濃得化不開、理不清。
  他不斷憶起自己被某人打時,護在他前面的身影。虧待自己,想盡辦法供他最好的,來疼愛他。

  純粹的,一心一意的,只希望他好。

  因為他是她的唯一。
  她也是他的唯一。

  殭屍在男人陷入思緒時伸長手,握住他的肩膀,手指隔著衣服往肉裏收攏,感覺到痛的李炯棠輕輕退開。
  即便她摸得到他,也傷害不了他,除了四肢,殭屍的軀體同樣被拴在防盜窗上。

  他的母親和其它殭屍不同,十分安靜,凝望那張臉,總有種「她還認得他」的溫柔錯覺。

  他沒機會對她好了。承認了這個事實,丟失了活著的意義。
  李炯棠順著殭屍張開的臂膀貼近她,乍看下,像迎向母親的擁抱一樣。數條鐵鍊跳動擦撞,錚錚鏦鏦。
  他回抱她,將頭埋入她的頸側。

  曾經,他在等。
  等局勢穩定,說不定,某天會研發出逆轉殭屍回人的藥物。
  因為,這是病啊。

  她只是病人。
  睜著眼,會動,還會餓。



  林涼怎麼睡都睡不著,乾脆溜到二樓陽臺,叼菸吹冷風。
  上午那會兒他很憤怒、也很鬱卒。他為什麼到這裏來?心中反覆滾著這問題。但到此刻,那些情緒完全沉澱下來,他又想找李炯棠,想好好和對方談。

  老地方會使人懷想過去,林涼發現,自來到這,年少的回憶不斷被勾起。
  他想起有一次,胖子和李炯棠撕破臉,原因是大家約好去墾丁打籃球,結果李炯棠和他媽通過電話後,忽然說不去了。
  胖子不爽地說:「幹!你媽很機欸!」
  李炯棠氣得把沒喝完的飲料砸地上,連鎖飲料店的塑膠杯當場碎裂,飲料潑灑一地,嚇得他和陳清元搶在李炯棠揍胖子前先把人拉開。
  「有膽你再說一次!」
  「胖子你嘴很臭欸!閉嘴啦~」
  「你就不能恬恬吃你漢堡嗎?」
  他和陳清元都站李炯棠那邊幫數落胖子,韓胖子大概覺得委屈,青少年受刺激情緒更容易反彈,結果那貨口無遮攔,把他們全都得罪了,四人不歡而散。
  丁文澤聽了只是嗤笑,「好啦,緊緊和好咧,滾出去玩啦。」
  後來,不知不覺,和好了,還是玩在一塊兒了。

  以及某回,他和李炯棠在外頭鬼混,看見李炯棠他爸。
  他吊兒啷噹地問:「欸,你爸欸。要不要幫你教訓他一下?」
  李炯棠冷冷地瞪著他,他訕訕改口說:「那個人在那,咁要找人教訓他一下?」
  男孩遠遠瞥著男人,說:「不用,以後我自己來。」
  後來,那人死了,不是李炯棠動的手,李炯棠也不需要自己動手了。林涼不知道,那人的死,李炯棠究竟爽不爽。

  來到車城,胖子和李炯棠都挽留過他。
  他知道胖子是出於別種目的,那李炯棠呢……?

  菸燃至盡頭,他沒注意,被燒到了手。
  林涼手一抖,菸掉落地上。
  他摩挲被燙出的疤,突然心跳如擂鼓,感覺出事了,非常不安。

  他風風火火地衝下樓,意外發現胖子站在門口磨磨蹭蹭。因腳步聲回頭的韓胖子神色複雜地問:「怎樣?無睏喔?」
  林涼盯著胖子,脫口說:「我感覺……阿棠欲出代誌了。」
  「……蛤?」胖子沒精打采地回。
  經早上那一遭,林涼現在摸不清胖子的態度,躊躇了會兒,直接越過胖子說:「我……去看覓。」
  「等一下。」他沒想到韓胖子會喊住他,只見那被揍成紫皮地瓜的臉彆扭地說:「作伙去……」

  他們在深夜無人的街上奔跑,鋪好路的大道,石板路的巷道,碎石子路的小徑,而後再切回石板路的巷道。椰子樹影在地面交錯閃爍,像滴入水中暈開的墨。
  林涼和胖子喘著氣站在李炯棠家門前,胖子問:「咁要喊人?」
  林涼卻逕自動手開門。紗門仍沒上鎖,便於他們闖空門。

  他倆鎖定目標,直抵二樓那間房,看見門底透出的微弱光芒,連胖子都察覺到了不妙。

  大力推開門,房內景象讓那聲「阿棠」噎在喉中。他們看著,感覺血液都冰冷了。
  上午引起紛端的殭屍望著他們的方向,張著嘴,卻很安靜,只有掙動鐵鍊帶出了聲音,原乾淨的臉和棉質長裙濺上不祥的紅,李炯棠側臥在它腳邊,鮮血如紅絲緞般從脖子涓涓淌下,在地板上鋪出一朵淒艷血花。

  「阿……」
  頭個出聲的,是胖子,但他發現他說不完整話,彷彿那個「阿」字才冒出來,就被人掐住脖子,吐不出半個字。
  「……」
  林涼完全無法發聲,他有些恍惚地盯著血泊中的李炯棠。僅僅看著,又似乎只是毫無焦距地凝望那方向,沒將人看入眼中、映入腦中。

  李炯棠的肩膀抽動了下,被胖子敏銳地捕捉到。身體比大腦更快動作,他立刻衝到男人身邊將他翻過來說:「阿棠!」
  林涼回過神,大喊:「胖子!等一下!」

  林涼大吼的剎那,李炯棠抬起的臉張開嘴,作勢要往胖子手腕啃下去。
  「胖子!」
  林涼及時扯住李炯棠額髮,阻止他的動作,李炯棠頭一偏改要咬他的手,被林涼掰開頭反剪雙手壓在地上。
  韓柏川向後坐在地上,一臉癡呆。他看看林涼身下不斷撲騰掙扎的李炯棠,再看看自己手腕,上頭沾染了血,用手指一抹劃開,沒見著傷口。

  他茫然無措的目光投向林涼,林涼面無表情地壓制李炯棠,看也沒看他說:「胖子,你出去。」
  「……」
  「出去,我來就好。」

  韓胖子離開的時候,順便捎上了門。
  林涼用力按著李炯棠,可他又覺得沒使出力,只能不斷加大力氣。他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李炯棠的聲音,宛若嘆息,和鐵鍊的鳴響,嗡嗡振著他的耳膜。
  他低頭看李炯棠的側臉,再轉頭看李炯棠的母親。女人拼命掙動鐵鍊,彷彿想保護自己兒子——這樣的美麗錯覺。
  他們母子長得像,都是好看的人。

  林涼猶如一條孤魂般離開那間房,胖子不在房間外。他緩步走出走廊,走下樓梯,看見胖子站在屋外,背對著他,低垂著頭,紗門沒關。
  他走過去,從背後一爪子按住胖子的頭,克制著用力到手不停顫抖。

  「別哭。」
  「……」
  「胖子,別哭。」

  韓柏川緊緊咬著牙,如哮喘病人般急促呼吸,肩膀起起伏伏地抽搐。
  林涼靜靜聽男人壓抑的低泣,半晌,抬起了頭。

  低頭的話,眼淚會滑下來。
  他望著夜幕星河,卻發現只有一片模糊。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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