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阿涼。

  深夜,有桂香浮沉。
  沒什麼特別意涵,僅僅是某株、或者某幾株桂樹開了花。臺灣常見的桂花四季都能開花,或許不同時節的味道會有濃淡差異,反正他分不出。

  前幾天,礁溪籠罩在暴風雨中,強勁的風勢和龐大雨量,顏鏡觀風觀雨,眼鏡一推肯定是颱風,不過更早之前林涼觀雲就脫口說:「敢若風颱欲來欸款。(好像颱風要來的樣子)」於是那會兒沒人睬顏鏡,各自待命去了,顏鏡委屈地喊「阿涼」求安慰,被林涼趕到一邊。
  不知名的颱風昨天才離開他們。

  林涼在屋外待了很久。
  看見出現在街口的影子,林涼微微動了。
  這夜無月無光,適應黑暗的眼緊盯那平緩前進的殭屍,殭屍繞開它記憶中沒蓋、現實裏已經被封上的水溝,結果連續絆到林涼設置的路障,踉踉蹌蹌一陣子後終究是跌倒了。
  林涼盯著那動作笨拙的殭屍。
  晚風將人體的氣味傳送出去,並不是人類嗅覺能辨析的化學信號,而是只有殭屍能捕捉的、玄之又玄的「生命」氣息。
  殭屍聞到活人味,奮力掙扎起來,朝林涼奔去。
  林涼舉著一端削尖的木樁,當殭屍衝到他面前的瞬間用力突刺,第一擊沒造成致命傷害,只讓殭屍身體往後晃了晃,林涼自己受反作用力衝擊,也倒退一步,後腳宛如彈簧壓到極致又倏地彈起,他揮著木樁將殭屍掄倒在地,木樁轉了一圈,尖端朝下,他像搗麻糬那般對準殭屍的頭戳下去。

  殭屍不動了。
  靜默半晌,他一手按著殭屍額頭,一手把木樁拔出來。觸手一片冰涼,又黏又滑,還有破面周圍腐爛而軟黏的肌肉,稍微往下摳,甚至能摸到薄薄皮肉下的頭骨。
  除了殘破衣物、和方才的熟門熟路,這貨並不像小張。
  他以為他等不到了,但最後仍等到了小張。

  「阿涼。」
  林涼回頭,早該睡了的陳清元站在路口水銀燈下。
  陳清元走到他身旁,沒問任何關於小張,只說:快點弄完回家,晚睡對皮膚不好。
  客廳掛鐘的三根指針在短暫的一秒間重疊指向數字12,又是新一輪循環。
  這天開始,臺灣進入秋分,也在這天,白晝與黑夜的時間變得一樣長,之後天亮的時間只會愈來愈短,再兩三個月暖和的日子就會結束,進入冬天。

  林涼、顏鏡、和大牛在餐廳吃早飯,陳清元在浴室內,除了盥洗,他得花很長時間梳理他留長的公主捲、思考今天盤什麼髮、以及每日例行的保養化妝。
  「阿涼。」一身輕裝的韓金兒下樓,輕快地說:「我出門囉~」
  林涼嘴裏還塞著稀飯,含糊地說:「順行。(路上小心)」
  韓金兒拍拍膝蓋,枕頭立刻跑到她腳邊轉一圈討好地搖尾巴,她替枕頭繫好胸背帶,拉著牽繩要找這段日子的隨身甩棍,卻發現原來的位置換了把新甩棍。
  她疑惑地回頭,林涼正看著她,說:「用那個啦,那個比較輕。」
  韓金兒更早使用的鐵錘壞掉後,換成鋼製警棍,威力很大,但對她而言非常重,她拿起新甩棍,仍需要雙手才能完全甩開,和之前相同尺寸,卻輕了一半。

  她的雙眼微微彎成月牙,「謝謝。」
  林涼點點頭,叮囑道:「看著點金桃,別讓牠黑白跑跟亂來。」
  韓金兒摸摸枕頭的頭說:「不會啦~」
  顏鏡低頭推了推眼鏡,他打好腹稿,抬頭擺出自認最俊秀的笑容說:「金兒小姐,我……」
  前方空無一人,隔壁林涼再盛一碗地瓜稀飯,舀一點蛋酥、一點醬瓜,吸溜地吞下肚,邊吃還能邊靠夭:「人早就走了,快吃啦。」
  顏鏡眼神冰冷,內心很痛。

  整理好儀容的陳清元走出浴室,說:「阿涼,金兒走了嗎?」
  林涼:「嗯。」
  陳清元坐到吳大牛隔壁,又問:「我們幾點出發?」
  林涼灌完稀飯,說:「沒那麼快,你慢慢吃。」
  說完,林涼到流理臺清洗自己的碗筷,陳清元安心了,用曖昧的眼神和吳大牛黏糊一下後,翹著蘭花指舀飯舀菜,坐在對面孤家寡人的顏鏡目睹這對狗男女(男)偷情,感到空虛寂寞冷。

  林涼弄了一輛小貨車,小貨車正行駛往花蓮的路上。
  他們不是送陳清元他們去花蓮,只是要找的資源在那附近。不過,遲早有天,陳清元他們會沿著這條路,到花蓮尋求臨時政府庇護,與家人團聚。
  林涼載顏鏡騎在小貨車前,顏鏡抱緊林涼,問:「阿涼?」
  他們都沒戴安全帽,所以即使聲音被風吹散了些,林涼仍聽得很清楚,「幹嘛?」
  「你覺得臨時政府會安全嗎?」
  「不知,我又沒要去。」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顏鏡激動地抬高音量,被林涼怒瞪說「喝啥啦(大聲什麼啦)」才切小聲說:「他們那邊東西不夠了,也會像我們這樣跑更遠找吧?找到礁溪怎麼辦?」
  林涼也思考過這問題,沒想出答案,「不知。」他只知道一件事,「反正我不會離開。」
  顏鏡沉默片刻,似乎下很大決心地說:「我也不離開,我決定留在這世界。」
  說過不趕人的林涼自食苦果,只能暗暗腹誹:不,請你走吧!地球很危險的你快回火星啦!

  眼前的道路直且長,彷彿沒有盡頭。但臺灣很小,他們只需行駛一段時間就會到盡頭、或者遇到岔路,只是他們現在看不到。
  又說不定,這條路其實是條歪路、是條微微彎曲的路,然而他們行在上頭,都不會知道。

  兩旁的稻田在陽光底下閃閃爍爍,隨風高高低低,現在雖然綠,卻已經開始泛黃,不再是屬於夏天的青綠色。
  無人照料的田仍在長,有著淡淡的稻香。

  林涼環島一圈回礁溪時,心底有個洞。
  那個洞非常非常小,像針扎似的,無時無刻都洩一點東西出來,他也沒注意到,只覺得有些東西不再怎麼在乎。
  他原本認為那叫「看開」。
  再遇陳清元後,那個洞被補起來了,他忽然又惦記起一些人來。

  他遇過很多人,有不熟的、也有完全陌生的。
  麵館老闆一家在哪呢?方吉和他七仔還好嗎?金兒她朋友還會回來嗎?小張他弟那塊地有沒有搞起來、有沒有守住?吳冠彩那丫頭見到她哥沒?

  大塊雲朵飄過後,室內逐漸亮起來,午後的陽光再怎樣也不會刺眼,只會令人放鬆昏昏欲睡,但想到沒幾小時就要入夜,又令人小小鬱悶。
  回到家的韓金兒坐在往二樓的樓梯上,和枕頭擠同一階,她現在喜歡這樣,窩在小小的地方,覺得很安心很舒服。
  枕頭掀掀耳朵,往樓下望去,沒多久韓金兒也聽到引擎聲,一輛停在外面,一輛騎進屋內,她看見林涼和顏鏡下車,又走出門外,一會兒後他們抱著大大的紙箱回來。
  韓金兒下樓打算幫忙,林涼阻止她說:「不用啦,這些很重。」
  顏鏡渾身是汗,眼鏡滑到鼻頭,嘴咧到耳後地笑說:「金兒小姐,請讓我們來就好。」
  韓金兒從善如流地退到一邊,把地面和桌上清出空間。

  陳清元和吳大牛也進來了,吳大牛腳不方便,但不影響他一次抱兩箱,只是動作太慢,陳清元放好箱子後回頭幫他分擔一個。
  林涼粗魯地拿領口擦汗,指揮道:「水放那邊、米放那邊、罐頭放那邊、那個放那、那個……那個不能壓啦!」
  韓金兒好奇地拆開其中一箱,紙箱內塞滿一包包硬梆梆的米,她吃力地抽出一包,三公斤,雙手抱著好沉。
  她歪著頭喚:「阿涼?」
  林涼回頭看她一眼,溫和地說:「喔,拿到流理臺上。」
  韓金兒聽話地走進廚房,陳清元這時喊他:「阿涼~過來幫忙!這要三個人!」
  不被當人的顏鏡灰撲撲地「摸」著箱子,形若幽靈,林涼上前幫忙,三加一個大男人合力把一個巨大箱子抬進來。

  韓金兒出來時,他們還在搬東西,陸陸續續如同工作中的螞蟻。陳清元對掉地上的眼鏡說:「你怎麼在這裏?不要擋路啦~」
  失去本體的顏鏡憋紅了一張臉:「你、你太過分了!阿涼!」
  「莫擋佇遮啦!(別擋在這啦)」這回是對本人說了。
  「……」
  韓金兒看著,微微笑了,她招呼枕頭一起到樓梯坐著,看他們儲備東西,心裏很踏實。

  全忙完了,四個人也汗涔涔的,像剛泡了水。男人的汗很臭,陳清元受不了了,決定先去洗澡,顏鏡也被要求去洗澡,林涼脫了衣服擦汗,赤裸上身要吳大牛先去洗,三樓三間浴室三個人剛好。
  陳清元挽住吳大牛粗壯的臂膀,坦蕩蕩直言:「我們要一起洗鴛鴦浴~」
  此妖人如此理直氣壯令林涼和顏鏡都無言以對了。
  但林涼依舊決定先洗衣服,衣服積了三天,趁天氣好早點曬曬。四個人排成串兒上樓,韓金兒留在樓下,與枕頭一同看看林涼他們帶了什麼回家,順便幫忙收拾。
  韓金兒微微躬著身,只打開最上層的紙箱,發現有放錯地方的,她企圖把它挪到正確位置,不過她再怎麼用力,只能搬起來一點點,而且腰一下子就痠了。
  她只得放棄,嘆口氣後走到沙發坐下,抱著枕頭發了會兒呆,忽然又走到紙箱前,剛瞄到其中一箱裝的是書,有園藝、農耕知識、物理、電子機械等專業書籍,感覺都很無聊,大概是林涼和顏鏡要的,她把上面的書抽開,下面竟然有幾本小說。
  韓金兒喜孜孜地捧著小說回沙發上讀,半靠著枕頭,像背靠一個懶骨頭。

  翻沒幾頁,家裏電話響了。
  韓金兒詫異地睜大眼,心想:阿涼已經回來了,怎麼還有人打這電話呢?
  啊,不對,會打這電話的人,一定是認識阿涼的人吧?
  想明白的韓金兒接起電話。

  「喂?」她聲音清脆地打招呼,態度略顯開朗地問,「嗯,請問你是哪位?」
  「好,稍微等一下喔~」
  放下電話,韓金兒對樓上大喊:「阿涼~」
  或許是洗衣機的聲音太吵,二樓沒有回應。
  她朝樓上走幾階,再次大喊:「阿涼~電話~」
  林涼走出來,問:「誰?」
  韓金兒仍是那一號表情,眨著眼說:「他說他叫胃寒,這人名字也好奇怪。」
  林涼一臉「三小」地蛤了聲,越過韓金兒衝下樓。
  韓金兒從樓梯間探出頭,看林涼接起了電話。
  「喂?」
  林涼的表情有點嫌麻煩,聲音卻漫不經心的。
  電話另頭沉默幾秒,他聽見帶著熟悉笑意的嗓音。



  「阿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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