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陳清元……

  林涼抱胸望著另一邊,那裏韓金兒已經和陳清元和樂融融、姊妹情深地打好關係,韓金兒一口一聲圓圓姐,叫得又甜又討喜。顏鏡處理好陳清元他男人的傷,和那男人並排坐著,似乎是覺得尷尬,顏鏡頻頻朝林涼拋求救的眼神,但林涼視若無睹,一會兒被眼鏡兄目光惹煩了,乾脆躲進廚房忙晚餐。
  顏鏡內心悲傷成河,只得抱緊枕頭討拍取暖。枕頭認得這是之前替牠洗澡餵飯的人,一點兒也沒掙扎或嫌棄,只是吐著舌頭略顯無辜地望向廚房,想去陪牠爸比。

  「枕頭在手,天下我有」的顏鏡壯起膽子,和熊男搭個話聊聊時事,「大牛先生知道蟲洞嗎?」
  陳清元的男朋友姓吳,吳大牛聽顏鏡天外飛來一筆,愣了愣,然後一臉誠懇木訥地搖頭。
  顏鏡倒不是真的在乎對方懂不懂,他揉合自己這些月來的觀察和自身經驗,一臉沉重地說出他的推論:「這個世界並不是我們原來生活的世界,但它是真實存在的世界,又或者說,這個世界和我們原來的世界可能不在同個位面上……總而言之,我們可能都穿越了。」
  殭屍如此不科學,那違背生物常理和邏輯的能耐,讓顏鏡愈發堅信,或許有一條霸道而無理取鬧的規則,強制定義這個世界。
  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問或有沒有興趣繼續聽,顏鏡倒豆子似的侃侃而談他的時空跳躍論。
  吳大牛一臉「聽起來好厲害啊雖然根本不明白」。
  這樣的交流一直到了晚餐時間。
  「這麼說來,圓圓小姐和大牛先生,現在仍是同性戀人吧?」
  顏鏡沒抱任何偏見,純粹好奇地問。林涼低聲叫他閉嘴,顏鏡立刻委屈地含著筷子,眼睛仍巴巴瞅著陳清元他們。陳清元挺給他面子地回答:「現在是啊。」
  「但是,圓圓小姐的內心是女人,這樣的話,圓圓小姐是同性戀還異性戀?」
  「……」
  林涼語氣更加生硬地要顏鏡恬恬吃飯,顏鏡遵照家主指示,扒一口飯後邊嚼邊問大牛:「既然兩位是在Gay Bar相識,大牛先生肯定是同性戀吧?」
  陳清元挑的男人脾氣很好,儘管外貌兇悍,但他一點也沒生氣的模樣,只是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或怎麼回答。
  「大牛先生支持圓圓小姐變性,是因為大牛先生很愛圓圓小姐吧!可是等圓圓小姐變成女人,大牛先生還會對圓圓小姐……咳,會產生那種感覺嗎?」
  韓金兒低頭默默吃菜,一片葉子一片葉子揀著吃,其他人不約而同產生了共識——把顏鏡當空氣。
  「這樣的話,」顏鏡滿嘴油光,認真地發表他的結論,「大牛先生應該不是同性戀,是雙性戀。」
  陳清元放下碗,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純潔又驚訝地歎道:「你看起來沒什麼腦子,居然在思考這麼深奧的問題,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顏鏡推推眼鏡,謙虛地說:「實不相瞞,小弟在學校也有參與此類討論,更曾有幸多次接觸相關運動。」
  他這點風度還是故作出來的,眉梢完全壓不住得意洋洋,尾巴都快撅上天了,「圓圓小姐或許不清楚,我這副賣相,叫作文青。」
  林涼:「……」
  韓金兒:「……」
  陳清元:「……」
  吳大牛:「……」

  所有人頂著一張賽臉,上面若隱若現一個大寫的幹,枕頭舔乾淨自己食盆,抬頭疑惑地嗚一聲。

  ※

  林涼將自己和顏鏡的東西搬到任老唄生前的房間,期間陳清元帶他男人來給任老唄上炷香,禮數周到地打聲招呼:他們恐怕得攪擾一陣子了。
  接著,大牛先下樓回林涼那間房休息,陳清元則轉進隔壁韓金兒閨房,新誕生的姊妹淘一起溫馨地敷面膜、擦指甲油。

  陳清元這妖孽到林涼家問的第一件事,就是附近溫泉還能不能泡,接著問能不能借浴室。他的行囊裏,其中一袋裝滿保養品化妝品。
  林涼對陳妖孽的裝備表示了個人看法,陳清元白眼一翻,嬌嗔:「你懂個屁!」
  韓金兒深表認同,立場堅定站在她圓圓姐那方。
  「……」養這大姑娘養這麼久踏馬的一下就倒戈了,心好累喔感覺不會再愛了。

  枕頭站在門口,自任老唄去世,牠就不太進這間房了,此刻見林涼盤坐在地板上,牠躑躅片刻後走向林涼,被林涼攬入懷裏,枕頭站起來,肉爪子搭著男人的肩,舔舔牠爸比的臉。
  枕頭胖墩墩、暖呼呼的,小顏子伺候得勤快,一點也沒讓牠減肥,林涼抱著,心靈受到不少治癒。
  陳清元倚門看了會兒,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林涼仰頭看他,枕頭從牠爸比身上下來,挑好位置後窩在林涼的大腿中央。

  陳清元坐到林涼身旁,雙膝併攏,摸摸枕頭的頭喚:「金桃~」
  枕頭乖巧給摸,不動也不出聲。
  陳清元甜膩膩地誇獎道:「嗯嗯~好可愛喲~阿涼,你怎麼沒想到再養隻貓?貓咪也很可愛呀,照顧起來比較不花時間,味道也不重~」
  林涼將枕頭的臉掐成饅頭的形狀,枕頭一雙憂鬱的下垂眼被白毛毛埋沒,完全看不見了。他神情溫柔地說:「貓仔較袂插(不理會)人。」
  陳清元吊著眼尾看他,笑容嫵媚,「呵,也是~」

  接著陳清元側身用另隻手去捋枕頭腹部的毛,幾乎靠在林涼身上。夏夜炎熱,陳清元穿了件牛仔短褲和貼身白上衣,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膚,他的骨架依舊屬於男人,卻又瘦得單薄,身段似蛇,透著一股詭譎的陰柔。
  陳清元這舉動做得十分自然,其實這行為他以前也常做,和林涼共看東西看呀看就貼到他身上,但如今的林涼覺得有些尷尬。
  林涼以前對陳清元的娘砲沒啥意見,心裏仍當他是男的,直到現在也掰不過來,儘管他已經從胖子那聽說陳清元要變性,那時候既意外又不是那麼意外,可等到親自面對,心裏仍充斥矛盾。
  這樣的不知所措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時間切斷的今非昔比。

  他沉默一下,問:「胖子說你出國了,怎麼還待在臺灣?」
  陳清元訝異地瞪大眼:「咦?你們什麼時候聊的?」他用手指刮林涼胳臂,「吼油~都在人家背後偷偷談人家~啊你有連絡到胖子嗎?」
  林涼不動如山地起雞皮疙瘩:「沒,出事以後就連絡不到人了,我上個月才跑到恆春找他,他和阿棠在一起,胖子沒什麼事,他們那邊環境不錯。」
  陳清元戳林涼的動作一頓,一會兒後語氣輕快地說:「這樣啊,那很好啊~」
  林涼勉強地勾起唇角,「對啊,我到臺南還找到文澤叔,他一家都沒事。」
  陳清元眨眨眼,摘除假睫毛卸了眼影後,他的眼睛縮了一圈。陳清元雙手一拍笑說:「那不是很棒嗎?太好了~」
  林涼笑了聲,垂眼不再開口。

  「那你呢?」
  「嗯?」
  林涼再次抬眼看陳清元,陳清元關心地問:「問你呀~這段日子你過得好不好?」
  林涼啞口半晌,清清嗓子後說:「還行吧……沒遇上什麼事,金兒跟眼鏡仔現在也懂得幫忙……」
  「這樣啊~」
  「嗯……」
  「你從哪撿到眼鏡仔那神物?」
  「田裏……」回答完,林涼閉上嘴,一臉「別再提了,多說都是痛」。
  陳清元將手湊到枕頭鼻子前,枕頭嗅嗅這隻冰涼的手,舔了舔。
  林涼反問:「啊你咧?剛才問的你還沒回答,沒事吧?」

  陳清元收回手,身子坐正,他盯著自己剛塗好的指甲,飽和度極高的的藍黑色閃爍點點星辰般的璀璨光澤,他靜靜凝視自己美麗的手指甲,淺淺嘆口氣。
  「怎麼了?」林涼有些擔心:「啊不是說你要出國?」
  陳清元噘起嘴,百般無奈地說:「沒有啊,還沒等到飛機,外面就出事了,還被關在機場,要什麼沒什麼,真的很衰……」

  那天他們提早抵達機場,他們的班機要好幾十分鐘才出發,他先和老公到機場內的餐廳,點杯咖啡優雅地滑手機。
  手機是全新的,泡菜貨,舊手機不知是被人順走了還是丟了,恰好他想換電信(一群賤人,攜碼跳槽也不講一聲,老娘打網外很貴耶!),期約也早就滿了,索性另辦一隻,沒來得及通知親友。
  網路上撲天蓋地瘋傳殭屍八卦,一張張煞有其事的照片,令他感嘆現在P圖技術的普及和精進……
  驀然間,suddenly,all at once,整座機場劇烈搖晃起來,伴隨爆破聲響,彷彿有東西陸續炸開。混亂之中,廣播倉皇地要求所有人鎮定、待在原地,緊接下來機場所有出入口都被關閉了。
  他們跑到能看見外面的玻璃牆前,看到燃著熊熊火焰的飛機,裏頭一個個活死人從墜毀的機骸中跑出來——是用跑的,速度飛快,幾名還留在外面的工作人員不敵它們,當場被撕成片片。
  他一直認為對岸抗日劇裏手撕鬼子的腦洞清奇,沒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個現場版。

  機場內沒什麼資源,當初下決策的腦殘八成指望警察能來齁定全場,沒先想到疏通乘客,反而搞起了鎖國來。
  林涼動了動腦子後說:「說不定人家是想控制災情,怕有帶病的跑出去。」
  陳清元滿臉戲劇性的震撼,手置唇邊翹著蘭花指:「臺灣人有那麼聰明噢?」
  「……」
  他和老公同其他人一樣待在大廳內,對航廈外的情況一無所知,只能藉網路來獲得外界消息,看到的也僅有標題聳動的「機場淪陷」以及語焉不詳用「政府正想辦法解決問題」當句號的內文。
  與從外拍攝的照片相比,航廈裏頭的確好上一點。

  機場關閉差不多一個禮拜。
  短短一個禮拜,七天,聽說西方某老頭創造世界足足花了七天,按這說法,那封閉狹隘的新世界確實誕生有理。
  資源不足的情況下,精神層面的善與美脆弱得像片枯葉。一片枯葉,有人看到歲月靜好的美,有人看到腐朽衰敗的醜惡。
  受困機場的人群中,有一夥人是某西方神祇的教徒,最開始他們說這是末日、說啟示錄,人們充耳不聞,當他們在唱戲,日子難過起來後,人們又回頭找那群人尋求指引,最後,瘋狂膜拜那群「人」。
  那群人說:同性戀是罪惡的,不能進神的國度,但神又是寬容並慈愛的,每個神的子民都有被導正的機會。
  於是他和老公,連同其他違反什麼阿撒布魯誡條的人,都被驅逐出航廈——只要他們知錯能改,神自然會對他們伸出援手。

  「腦殘喔?當然趁那時候跑啦~」陳清元又翻了次白眼,玩著手指輕描淡寫道:「又不是北七,回去自虐嗎?神經病。老娘只想安安靜靜做個正妹,礙著誰啦?吃飽撐著~連人家打一砲都要偷看……」
  「……」林涼木然地斜睨他,接著問:「所以……你家那個……的傷是那群人搞的嗎?」
  吳大牛的腳是被人拿棍棒打斷的,拆開包紮後林涼和顏鏡都瞧出來了。陳清元描述只提大環境,但聽到最後的事,就知道在那之前,他一定有被欺負。和胖子不同,陳清元要嘛直接說,要嘛完全不說,不會用暗示的任人想像。
  「不是耶,那是別人搞的,沒辦法,世風日下嘛~」
  說完,陳清元站起來,坐地板太久腿都麻了,他用手搥搥屁股,活動活動四肢。
  「後來呢?」林涼把枕頭推到旁邊,跟著站起來,枕頭在林涼腳邊兜轉一圈,最後爬到任老唄的床上翻肚皮睡覺。
  「也沒什麼後來啦,本來想回南部,但外面情況太糟了嘛……大概是人家長得太傾國傾城,跟哪個團哪個團就滅,只能找個血比較厚的組織投奔啦~唉,紅顏禍水~」
  「就是你說的那個花蓮的喔?政府那個?」
  「嘿啊~我媽咪也在那耶,等我老公腳好了,我們再過去。」
  「嗯。」林涼應了聲,幾秒後他才想到:「啊你沒聽過什麼131嗎?我記得在苗栗還臺中,當時離你們比較近……」
  陳清元身體倏地一僵,表情猙獰。
  「安怎?你……」林涼皺眉,忽然心領神會道:「你們遇到了?你家那隻的腿是他們……」
  「……」

  陳清元沉思很久,很久很久,他的表情漸漸平息下來,覆蓋一層陰霾:「阿涼,我跟你講,但你不能跟我老公說喔……」
  「嗯。」

  陳清元娓娓道來:「原本我們想去臨時政府那,可是知道131的存在後,就想說去131好了。」
  「嗯。」
  「剛好,我們遇到131的人……」
  「嗯。」他有猜到。
  最初的盤算是去花蓮的臨時政府與家人團聚,但歷經幾個月的流離失所,加上對大環境有了一定程度的認知,他們覺得當務之急,應是找個安穩的場所,想方設法活下去,渡過眼前難關。
  那時候他們人在臺中,又往北回返,進入苗栗沒多久,即遇上131自救會派出來巡查的人。
  虧得他是酒吧老闆,最擅長應話,他們小聊了內部情況,聽起來自救會的環境不錯,工作分配也挺合理的。另外,他們稍微談到臨時政府,那些人的譏誚與敵意,令陳清元識相地轉移話題。
  「然後咧?你們就這樣被帶回去嘍?」
  「哪可能啊?天下沒白吃的午餐,你當他們聖母喔?」陳清元冷笑。這裏他又安靜了好一陣子,幽幽喟嘆,轉換語調說:「美貌也是種罪,那三個王八蛋被老娘煞到了,就想非禮人家……」
  「……」
  「哎你那什麼眼神啊!真的啦!他們說要帶路費和會費。」
  這種要求當然不可能答應,陳清元當下就反悔了,變著法子脫身,但對方卻不允許他們拒絕。
  抵抗過程中,吳大牛斷了腿,被圍毆到昏死過去,他則被發現是個男兒身,他們恥笑他、汙辱他,嫌棄老半天最後仍要他為他們服務,理由是「試試看新鮮」。
  「我老公都那樣了,我能怎麼辦?反正只是幫吸一吸、給插一插,又不是沒和陌生人做過,他們想嘗新鮮,老娘就給他們新鮮,反正我也不是什麼新鮮貨……」
  他一直忍,忍到男人高潮的脆弱瞬間,咬斷嘴裏的東西宰了那貨,又趁另外兩人尚在緩衝狀態時一併捅成蜂窩。

  「你看,老娘仇也報了,那些人死到不能再死了,後來就沒什麼事啦~」
  「……」
  「唉唷~我未成年時什麼重口鈣片沒看過,早就幻想來一回輪姦了,往好方面想我也是實現了少女時代的浪漫啊~」
  「好了啦。」林涼嗓音乾澀地阻止他,「別再說了。」
  「……」

  陳清元面對林涼,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癟嘴那剎那從鼻腔嗚咽一聲,撲向林涼環住林涼脖子用力哭起來,「都你啦!討厭!幹嘛害人家哭啦……」
  林涼四肢僵硬,繃成塊棺材板,「關我屁事!自己要講又自己要哭!」
  「誰叫你要問啊害人家想講……」
  「……」
  他默默聽陳清元哭,陳清元哭起來像個女人,他記得陳清元以前不太愛哭,大概這回遭遇的事等級不同吧?
  這個人,不能再把他當「兄弟」了。

  他伸手拍拍陳清元的背,笨拙地哄著:「好啦,是我不對,你不要哭了啦……」
  陳清元抱著他哭沒多久,很快恢復了平靜,吸著鼻子用力推開他,嫌棄道:「你矮死了,一點都沒給人安全感~」
  「……」就連陳清元這人妖,不用墊腳下巴都能壓他肩膀,林涼忍不住抱怨:「你們都是吃什麼長大的啦……」
  「鬼才知,唉……要像阿棠或我老公一樣高,抱起來才有感覺嘛……」
  「……」林涼猶豫了會兒說:「阿清,阿棠他……」
  「我知道啦!」陳清元立刻打斷他,然後低落地說:「我知道,你也不用再說。」
  「……」

  陳清元揩掉眼淚,拿淚水在下眼瞼附近拍拍,說:「總之啦,我剛跟你講的事你不能跟我老公說!知道沒!」
  「……」林涼不太明白,「為什麼不讓他知道?你是為他……」
  陳清元三度翻白眼,彷彿在看一頭豬說:「要是我老公嫌我髒怎麼辦?你賠我嗎?」
  林涼愣了愣,嚴肅地說:「他敢嫌你髒老子廢了他!」
  陳清元橫眉豎目,一手插腰一手指著林涼吆喝:「你敢動我男人老娘跟你拼命!」
  「……」
  幹,嫁出去的女人就是潑出去的水,心好累喔感覺不會再愛了。

  「阿涼要睡了……嗎……」顏鏡不負眾望地闖進來當砲灰,並遵從無數砲灰的不敲門守則,當他看見面對面的兩人、升溫的微妙氛圍、圓圓小姐泛紅的眼眶,顏鏡再一次扭曲臉,這回頗有馬蒂斯風格。
  「你、你你……你們這是……」」他顫巍巍指著他們,語無倫次,「你們這是亂倫!」
  「亂你祖嬤啦!!」林涼上前就是一腳。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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