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島|故人……

  「恁杯講過幾次了……」林涼腳踩殭屍肩膀,「啵」一下拔出捅穿殭屍腦門的鋼條,語氣還算平和地對顏鏡說:「別管它躺著趴著,督下去就對了。有力氣該不能花點力氣動手厚?」
  「要、要動早就動了……等、等人靠近才忽然爬起來,這不科學!根本不符合設定!」顏鏡抱著棒球棒蜷縮在角落,抖抖抖如受驚的鵪鶉,一邊弱弱地替自己辯解。
  「噢,醬啊。」林涼沒多說什麼,拎起搜刮物資就離開了,當顏鏡難以置信地想此廝竟如此無情如此殘酷,他又從門後探出頭來說:「起來啊,還不快走。」
  皇上還是愛我噠~小顏子得令,四肢並用倉皇爬起,磕磕絆絆地追上林涼。

  幾個月前,林涼和方吉到新月廣場找物資,也曾為補不補刀這碼子事,稍稍地鬧了會兒僵。那時候情況特殊,他不願惹事生非,同時亦是抱持顏鏡這種僥倖想法。
  可若換林涼自己行動,他卻能耐心地反覆做這「多此一舉」的事,畢竟,獨自一人的情況下,他會挑自己應付得來的場合,何況有備總是無患——不過,林涼目前還沒被倒地裝死的殭屍陰過,這種百年難得的機會總讓顏鏡撞上,不知是不是這貨命中帶賽。
  說回方吉,自林涼回了礁溪,就和方吉斷了聯絡。
  他和方吉分開是六月底還七月初的事,離今近一個月半。整個七月,他都沒和方吉通話——沒那多餘的手機電量——而等他從屏東再回宜蘭,完成末世環島的壯舉,他已經徹底失去方吉的下落。
  電話不通,林涼也沒背方吉家地址。
  他們之間最先是普通的主顧關係,後只因彼此是對方仍存活的舊識,而變成稍緊密的合作夥伴。
  歷經車城那一遭的林涼,對於方吉的失聯並不怎麼上心。

  連本人都沒意識到的心灰意冷,招子雪亮的眼鏡兄注意到了。

  林涼回來後,顏鏡從林涼的換洗衣物內翻出一張紙片,寫著人名電話。
  顏鏡不知魏寒是誰,但他認為既然可以交換連絡方法,林涼也收下這張紙片,對方應非閒雜人等。
  顏鏡貼心地將那張紙收到林涼桌上,並告訴林涼。林涼睡得像具死屍,完全沒鳥他。
  那天衣服洗到一半,礁溪就停水停電了。據聞金兒小姐才和林涼住一塊兒,立馬遭逢斷網此等慘絕人寰之大慟,或許是林涼命中帶賽。

  總之,招子雪亮靈臺一片清明的眼鏡兄,神經質似地覺得林涼這趟環島中出了事——虐心事。
  顏鏡陰暗地窩在角落,看同金兒小姐爭奪枕頭抱抱權的林涼。
  顏鏡咬著筷子,看林涼下筷如飛殲滅第二碗飯。
  顏鏡地縛靈般站在絲瓜架下,看林涼邊澆水邊哼歌。
  顏鏡啃著十指躲遠遠的,看林涼不尊老不愛幼不憐香惜玉地爆打老弱婦孺殭屍。

  「這不科學……」顏鏡蹲在地上,抱團成球,鏡片反射詭異的白光,納悶喃喃著。
  林涼在庫房裏。這個地方林涼判斷是比較危險的,便沒讓顏鏡跟進去扯後腿,但他仍需要多個人幫忙扛東西回去,只得不情不願地帶顏鏡過來,顏鏡的地位從豬隊友直接掉成馱獸。
  顏鏡守在門外,被交代一發現異樣就敲大門三下。
  左右無屍,閒閒無事,顏鏡開始回想林涼回來後的蛛絲馬跡,來映證自己的直覺。儘管林涼一直表現得沒心沒肺,吃飽睡爽,但顏鏡認為,林涼應該是遇上什麼,讓他怎麼歡脫,都有點「飄」感。
  顏鏡思考這些,好讓自己找對切入角度、委婉地關心一下林涼。
  眼鏡兄的無能程度令人髮指,但他確實心思縝密,堪比遊子衣,從他體悟自己只是個飯桶擔心林涼遲早會拋棄他,就露出這位仁兄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端倪。
  正當顏鏡怠忽職守時,兩道人影緩緩靠近他。

  林涼三兩下翻上貨櫃,蹲著看底下三隻殭屍參加演唱會一般高舉雙手搖擺。它們和那些缺鈣欠幹的老芋仔死囡仔不同,各個身強體壯,他沒辦法一次撂倒全部,要分別搞定也有些難度,偏偏之前拎的幾趟都是些細碎,最重要的一大袋還在裏面……
  他猶豫是不是該把顏鏡叫進來分散殭屍注意——顏鏡地位從馱獸再降成活餌。

  這時,庫房大門傳來急促拍門聲,林涼朝後一瞥,心嘆:唉……
  好歹那眼鏡仔沒把大門當太鼓搥,已經是不錯的進步惹……
  惹……
  林涼一閃出門,看清眼前狀況,臉瞬間黑了。
  幹!
  人家都跑到面前了!
  這貨臉上安裝的兩粒是燈泡嗎?留這對招子要幹嘛?!還不如廢了!

  距他們數步遠的兩人見林涼現身,女人不動聲色地跨到那像極臺灣黑熊的男人前方,警戒著林涼兩人,同時又以一種複雜的微妙眼神審視林涼。
  林涼有些意外,居然是由女人來護那塊頭比他魁梧的男人,他迅速地打量一輪男人,很快就發現這男人傷了腳。
  女人開口,姿態放得挺低:「我們只是想問路,沒別的意思。」說完,她從包裏拿出兩包泡麵,放到地上。
  這女人嗓音十分奇異,不過林涼沒多想,只當對方喉嚨啞了。林涼朝地掃了一眼,一手將顏鏡撈到身後,一手摸上繫在腰間的開山刀,冷冷地說:「給你們機會,滾。」
  廢柴顏鏡攀住林涼的手,舌頭打結地說:「阿阿阿阿涼……他他們騙我們怎麼辦?說說說、說不定他們還有同夥!」

  女人嘴巴翕動了下,似乎想講什麼,不過被她按捺住了。林涼神奇地讀懂她眼眸深處的鄙視:騙你幹嘛?就你這貨哪點值得老娘惦記了?
  林涼沒理會顏鏡,淡淡地重覆一次:「快滾。」
  林涼沒動手,讓女人興起再搏一次機會的希望,她的態度放得更低,近乎懇求地說:「我們只是想問個路,拜託……」
  顏鏡見林涼沒鳥他,愈嚷愈大聲刷存在感:「阿涼!阿涼!阿涼!阿涼!」
  林涼吼他一句:「閉嘴!」

  女人聽清顏鏡喊的名字,表情頓時變得有些科幻。她有個舊識,與眼前這男人極端相似,名中也有個涼字,但她不相信這種久別重逢的戲碼會這麼輕易、這麼湊巧發生在緊張的此刻。
  她皺起眉頭,謹慎地試探問:「請問你叫林涼嗎?」
  林涼愣了愣,一直該該叫的顏鏡也瞬間噤聲,嗅到了八卦氣味。
  對面的女人個子高窕,肩寬腰窄,骨感十足,即使她的五官艷麗,也艷得稜角分明。林涼認識的異性相當有限,十根指頭能數得完,反正哪個挑出來都不會是這女人。
  女人注意到林涼的神情從戒備轉為探究,她小心翼翼地輕聲喚:「……阿涼?」
  「……」
  「阿涼……」
  「……」
  「阿涼~」

  ※

  「阿涼~」
  韓金兒從家裏小跑出來迎接林涼,經過顏鏡時稍微煞了車。
  顏鏡雙目圓睜,鼻孔張大,嘴巴也合不攏,一張臉扭曲成孟克的經典作,負著幾個大袋子行屍走肉地趿拉著鞋前進。
  韓金兒停下來看那銷魂的表情,也不過是蜻蜓點水般的一瞥,下一秒她已經蹦到林涼面前,背著手愉快地說:「阿涼,我和金桃找到好多吃的喔~」
  林涼溫和地笑說:「這樣喔?你們跑到哪啦?」
  韓金兒有些小得意:「國小後面。」
  「……」
  現在林涼會讓韓金兒外出時帶上枕頭,有叮囑她千萬別跑太遠,所以聽到礁溪國小時,林涼的眼皮跳了跳。
  韓金兒歪著腰,越過林涼探出半截身子,好奇地打量後頭攙扶彼此的陌生男女,抬頭問林涼:「阿涼,他們是誰?」

  陳清元喚第一聲時,是有些怯怯的,那時候他仍不確定眼前感覺招惹不起的人是不是林涼,即便在第二次呼喚確認了林涼身分,他依然不敢上前,他看得出林涼沒認出他,也拿捏不準林涼認出他後會是怎樣個態度,畢竟今非昔比。
  直到他看見林涼終於點亮腦上的燈泡,露出一張略顯夢幻的癡呆表情,長久壓抑的疲憊和委屈忽然潰堤,讓他情不自禁撲奔向林涼。
  顏鏡的臉霎時驚怵到變形,之後就再也沒還原過了。
  林涼任此朵胯扭得比腰高的妖嬈花抱緊自己,站得比電線桿還直,他機械式地瞄一眼阻礙他視線的大波浪捲,再望向那頭熊一般的壯漢。
  熊男神態明顯鬆懈下來,木訥的臉露出隱約的莫可奈何和寵溺。
  「真拿他沒辦法啊~」的眼神雷得林涼外焦內乾。

  他沒認出這女人是他那「勇敢做自己」的兄弟陳清元,都是化妝的錯!

T A K Ü M I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