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PⅡ|任務七

  任務:百芍之花(不含空格字元數:8570)

  「不知道怎麼幫助他才好呢……
  終於解釋完冗長的事由,年輕的寶可夢中心護士眉頭深鎖,以略顯焦慮的重聲嘆息畫下句號。
  半晌過去……
  咎伊抬眸默默諦視面前這名毫無反應、據說是前來幫忙的訓練家,那孩子睜著大眼與他兩廂脈脈對望又再過了一會兒,才恍若大夢初醒,囁嚅著。
  「是……是的,我、我……我們明白了,我們會……我們一定會盡力幫忙的……

  原以為對方要提出什麼見解或追問細節,結果只不過擠出奶貓嗚咽般微弱嬌柔的一句話。
  孩子旁的沼躍魚一掌拍自己的額,響聲清脆。

  ……這孩子沒問題嗎?百芍鎮咎伊愁心地想,但手邊要操煩的事務實在太多,他閉上雙眼揉揉太陽穴,重新掛上微笑說:「那就拜託了。」
  沼躍魚稍微掀開掌蓋從縫隙偷窺自家人類反應。
  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氣若游絲地回答:「是的,咎伊先生辛苦了……請好好保重身體……
  孩子輕手輕腳地離開寶可夢中心,彷彿怕弄髒弄壞什麼,而沼躍魚覺得,那副幽魂飄蕩的模樣更加危險啊。

  ※

  寶可夢中心的玻璃門在身後緩緩闔上,蘿比諾立刻摀住臉,蹲在地上發出一長串呻吟:「啊啊啊~第一次和咎伊先生說那麼多話!而且是討論正經事!」
  桑瑞茲瞄到指縫間透出的薄紅,一臉恨鐵不成鋼地喀囉喀囉斥責:出息呢?臉紅個什麼勁啊?!那種棉花糖一樣的粉紅色男人憑什麼!
  「別………………
  沼躍魚瞇起雙眼,氣悶地數落道:要鬼叫閃旁邊去,別擋人家門口!
  於是蘿比諾聽話地、維持蹲姿往旁挪了三步,繼續埋頭。
  掐準時間回來的小木靈見人類和沼躍魚間氣氛詭譎,問怎麼了?但誰也沒察覺他曾開口。
  沒一會兒,逛市集遛寶寶丁的雷精靈他們也回來了,蘿比諾先後聽見尾立和雷精靈的叫聲,穿插寶寶丁刷存在感的尖聲嚷嚷,桑瑞茲木然地回答他倆:誰知,莫名其妙!大家或許都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困惑吧?
  寶寶丁跑來推推蘿比諾膝蓋,遞上一塊點心——剛剛在市集攤販買的、口感軟糯的粉紅甜粿,要人類替她拆開~
  蘿比諾撕開包裝,寶寶丁開心地將甜粿塞進嘴裏嚼嚼嚼,速度愈來愈慢地嚼嚼嚼——裏面有些酸酸硬硬的果皮和奇怪的香味,含了片刻後寶寶丁發現自己不喜歡它,舉著軟爛的甜粿給桑瑞茲要他幫她吃掉。
  沼躍魚嫌棄地教訓她:都咬爛了就別叫人家吃!噁欸!
  然後,再一臉噁心地替寶寶丁吃掉那塊沾滿口水的點心。

  蘿比諾站起來,揉揉有些發燙的臉頰說:「我以前沒遇過咎伊先生那樣的男生,都不知道要怎麼和他講話……
  沼躍魚正充滿障礙地嘗試嚥下那塊甜粿,斜睨蘿比諾,眼神揶揄「儘管找藉口啊」。
  「真的啦……」邊說邊攜領大家往百芍鎮外的藥田方向走,「咎伊先生就像花一樣呢。」
  桑瑞茲回想方才那張晚娘臉,懷疑地問:蘿比諾需要去檢查眼睛嗎?
  「我眼睛很好!」忍不住噘起嘴辯駁,蘿比諾一手按著後頸,傾著頭,淺淺嘆了口氣,「唉……好怕不小心就會弄壞他。」
  桑瑞茲望地磚、望天空、望踩在曬衣繩上嘰嘰喳喳的小箭雀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涼颼颼地提議:我們去岩白鎮吧,那隻咎伊感覺比較容易壞掉。
  「我才不想弄壞咎伊先生呢!咎伊先生是要好好呵護的!」
  桑瑞茲一臉扭曲地喀囉喀囉叫:檢討一下自己的話哪裏有問題啊!

  人類與沼躍魚吵吵鬧鬧地拌嘴前行,小木靈落在隊伍最後頭,用飽含複雜的目光凝睇人類瘦削單薄的背,心事重重地垂下腦袋。

  ※

  步出百芍鎮不久,遠遠便能眺見大片大片藥田參差排列,綿延鋪展直至沒入山際。蘿比諾語調輕快地告訴大家這次的委託內容:「咎伊先生說,有個利歐路常在田邊出現……利歐路長怎樣?」
  桑瑞茲對這種伸手黨行為相當不齒,經驗十足地回丟一串喀囉喀囉喀囉:不會自己查圖鑑啊!
  又被兇了。蘿比諾投給他一個委屈的小眼神,磨磨蹭蹭掏出圖鑑輸入關鍵字,敲了前三字母,忽然回頭問:「小木靈,你剛說了什麼嗎?」
  大夥兒這才發現,小木靈離他們有段距離。
  小木靈表面不動聲色、實際嚇了好大一跳,他沒想到這回呼喚人類名字會被感應到。他掛著一如昔往的溫柔笑容搖搖頭,佯裝又是蘿比諾的一場錯覺。
  蘿比諾頗不好意思地點頭道歉:「噢,對不起,我又搞錯了。」
  小木靈在半空畫圖案,表示沒關係。
  尾立則納悶地多瞧小木靈幾眼——他也聽錯了嗎?

  讀取結束的圖鑑跳出了藍色生物的照片,氣質造型頗像書上畫的盜賊。
  蘿比諾迅速瀏覽圖鑑說明,猜想那位利歐路破壞藥草田或偷了什麼嗎?接著一轉念:噢,咎伊先生是擔心利歐路怎麼了?是不是遇上什麼困難?那藥草田應該沒大礙吧。

  愈靠近田野,藥草香氣愈發濃烈,沁涼的溫軟的刺激的馥郁的,各種藥草混合出的特殊甘苦融化在風裏迎面撲來。寶寶丁顯然不喜歡這味道,她連忙捂住(看不見的)鼻子,一臉苦大仇深地釘在原地,要大家別過去!快回家(帳篷)!
  然而大家僅僅佇足看她一眼,蘿比諾好奇地說:「怎麼了?不喜歡這味道嗎?還好啦,沒那麼恐怖,來吧~」
  人類什麼都不懂!寶寶丁跺腳耍賴,如頑強抵抗上學的小小孩,咚咚咚跑去揪住雷精靈刺刺的白色頸毛往反方向拉,雷精靈總聽她的!
  拉扯力道太弱,沒什麼痛感,雷精靈仍被她絆住了,無奈地回望裝可憐的寶寶丁。
  後頭跟上的小木靈將寶寶丁抱起來,高高低低地飛。寶寶丁身不由己只得繼續深入藥田,她垂著短短的手腳,鬱悶地瞇起紅色眼珠,緊憋嘴,即使飛再高也無法令她開心了。

  謹慎地踩在田埂旁,蘿比諾下意識數起自己認識的植物。有些聞起來像部落長老熬的藥湯,有些看起來像長老外敷傷口用的、搗碎前的葉子,還有些族人會拿來煮菜泡茶,關於吃喝的蘿比諾都叫得出名字。
  蘿比諾指著一排排狹長的檸檬香茅說:「這很割人,要小心喔。」手指輕輕一抹,立刻開了道小小的口子,尚未滲血,但又刺又麻。桑瑞茲當下破口大罵:白癡嗎!講就好了需要示範嗎?!蠢!拉低我們集體水平拉低所有人類智商!!!
  浮在空中的寶寶丁打了幾個噴嚏,氣鼓鼓成一粒小球。

  雖稱藥「草」,部分區域種的植物已有小樹的雛形,不曉得什麼用途。這裏的藥草,有些和家鄉的重疊,有些在家鄉那從未見過,而自己熟悉的、很多這兒也找不到。
  巡視一遭,始終沒遇見圖鑑上的藍色生物,他們挑了藥草田附近的一處坐下吃午餐。寶寶丁大概已經習慣這味道了,只是剛才沒誰在乎她令她傷透了心,正趴地上鬧脾氣。
  小木靈坐在蘿比諾肩上心不在焉地啃樹果。有件事情好在意,可不知道該不該問、該如何問?問了又如何?於是遲遲不開口、澱在心底。

  約莫陽光充足的緣故,藥草味道十分厚重,濃濃淡淡的綠色染了水般渲染開來,點綴零星小花,不細查幾乎看不清顏色,很單調無聊,但綠的蓬勃總讓人心曠神怡。
  氣不過一頓餐的寶寶丁餓了,她爬到蘿比諾腿上,波丁波丁地討東西吃。蘿比諾剝了點馬鈴薯沙拉麵包給她,死盯著座落在田中的溫室。好想上前研究是怎麼蓋的,結構看起來很簡單,或許自己回去也能造間小小的?
  正在心裏愉快規劃著若蓋成了溫室該怎麼分配盆栽位置,這時,除了神遊太虛的蓮葉童子,大家忽然有了動靜。

  隨大家關注的方向望去,蘿比諾發現利歐路正蹲在田邊盯著什麼猛瞧,一會兒,他在阡陌縱橫的藥草田間來回巡梭,似乎邊走邊尋找著什麼,最後又繞回一開始待的位置繼續蹲守著看。
  桑瑞茲如挑剔的主婦選菜上下打量利歐路好一番,露出興奮的笑。
  把他抓給打針的人類任務就完成了吧!他不懷好意地喀囉喀囉叫。
  「咎伊先生不是這樣交代的……
  蘿比諾沒能來得及阻止,桑瑞茲扔下一句「我先去跟他打一場啦!」,轉眼已經衝到對方面前準備掀起泥流。
  雷精靈慢條斯理站起來,不加思索直接鎖定歡脫狂奔的沼躍魚劈下一道雷。

  利歐路莫名其妙被陌生的沼躍魚突襲,見對方下手不懂輕重,急忙要反擊阻止,下一瞬便見一道暴雷擊趴了沼躍魚,焦黑的地方滋滋冒著煙。
  ………………………………
  沼躍魚含恨吐完這句話。
  這貨有病啊?利歐路無言地覷著跟前魚屍暗忖。
  替他阻止神經病的,是遠處的雷精靈,他身邊跟著一隻人類幼崽,尾立、蓮葉童子、寶寶丁以及小木靈,九成九和這條神經病魚是同夥。
  他們朝自己慢慢走來,經過方才那一齣,毫無頭緒的利歐路暫且沒像先前那般反射驅趕靠近他的人類,等著看這群崽子接下來的打算再做應變。

  蘿比諾一行恰巧站到利歐路面前,回滿血原地復活的桑瑞茲「噌」地跳起來,憤怒地揪起雷精靈的頸毛喀囉喀囉吼:幹!不要只會從後面!有本事正面來啊!渾蛋!!!
  於是,雷精靈從善如流地射給桑瑞茲十萬伏特。
  桑瑞茲再一次躺屍在地上。
  利歐路隨沼躍魚的倒地垂眸,無言程度更甚。

  蘿比諾尷尬地瞅瞅欠調教的桑瑞茲再瞅瞅利歐路。咎伊先生委託他們調查利歐路的問題,按蘿比諾的思考,親自問最準確了,可就過往經驗,野生寶可夢大多不太願意直接和自己打交道,現下的情況感覺有些難辦。
  無論小木靈、尾立、雷精靈,他們都是先和桑瑞茲有了交集、才與自己建立關係。
  語言不通是無法撼動的諸多問題之一;姿態放再低、善意釋出再多,無形的種族隔閡始終存在。

  蘿比諾端詳利歐路神色,如咎伊所述,他形容十分憔悴。
  躲在蘿比諾腳後的尾立不知所措地偷瞄利歐路,看進了蘿比諾的困擾。他回頭,豆豆眼徬徨地在自家夥伴間兜來轉去:無法發出聲音的小木靈、懶得說話的雷精靈和蓮葉童子、口齒不清加狀況外的寶寶丁。他為難地抱緊自己毛絨絨的大尾巴,歷經一番糾結後痛下決心,苦著臉準備展現他(幾乎沒有)的社交能力擔任雙方彼此溝通的橋樑——
  「利歐路?」
  人類的孩子已經早一步開口向利歐路攀談。
  尾立又把缺一堆字的腹稿吞回去。

  利歐路對蘿比諾的呼喚有反應,看樣子識得「利歐路」是人類用來稱呼他們的發音。
  「你好,我是蘿比諾,是這樣的。」蘿比諾老實說明來意:「咎伊先生很擔心你,想確認你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忙解決的煩惱。噢,咎伊先生是一位粉紅色頭髮、像花一樣漂亮的人類,他說他常在這看到你,也曾經跟著你到你家附近。請問你們家是不是有誰生病或受傷了?」
  從利歐路審視的表情,蘿比諾無法確定他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蘿比諾說話的同時,尾立揮舞胖胖的手對利歐路說話,自動當起翻譯。利歐路冷漠地朝尾立低吼一句「我知道人類在講什麼」,尾立雙手縮回胸前,垂頭喪氣地聳著肩。
  小木靈聽了蘿比諾對咎伊的形容,同樣沮喪地低下槐木腦袋。

  利歐路得知咎伊跟隨過他回家,表情明顯變了。那表情傳達的意思太生動直接,蘿比諾讀懂了。
  ——那位咎伊是變態嗎?
  「噢!咎伊先生只是很擔心你,想確認情況。」蘿比諾連忙解釋,雖然基本上是跳針。

  利歐路靜靜觀察人類幼崽及這群寶可夢,他能從他們身上散發的波導看出他們的情感,知悉這幾隻小鬼並非抱存惡意,他們的姿態也顯示出無害,人類身上沒能威脅到他的武器。
  實際上,先前那些好奇地、關懷地湊近他的人類居民,他們多數沒有惡意(部分拿著球的人類就另說了)。
  儘管如此,他依舊拒絕人類,堅持自己不需要仰仗人類。
  這群孩子詢問他原因,告訴他們並無妨,純粹「述說」這件事而已,沒多餘的意涵,更沒遮遮掩掩的必要。

  利歐路指向藥田某處。
  蘿比諾他們踮著腳貼近看,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排叫不出名字、結著深褐色種莢的小樹叢。他們動作一致地用眼神拋給利歐路一個問號。
  利歐路更加用力地指著某處。
  視線再往下些,撥開疏密交錯的枝葉,蘿比諾才明白利歐路要他們看的,是藏匿樹叢底下的草。

  蘿比諾歪著頭,只認得有些菊科是能吃的,炒或川燙都好吃,只是數量很少,葉子也很小。
  小木靈倒一眼就知道利歐路打算讓他們看的東西。
  他說:那裏。
  蘿比諾愣了愣,側頭問:「小木靈,你是不是有說什麼?」
  利歐路疑惑地瞥小木靈一眼,他並沒聽見任何聲音。
  尾立抖了抖長耳朵。這回他沒弄錯,小木靈有講話,只是他一直不敢像蘿比諾那樣直接問,深怕發生不久前那樣「小木靈其實沒開口」的誤會。

  小木靈像條絲巾般從蘿比諾肩頭輕輕滑落下來,指著某株含苞待放的小草。
  尾立依稀覺得自己應該知道她是什麼,家族長輩的面容與教導彷彿蓋上一塊毛玻璃般模糊,怎麼用力想都想不起來。
  利歐路嗓音尖銳地吠著,在他的解說下,尾立漸漸拾回記憶,轉身用他沒修及格的肢體語言向蘿比諾解釋。
  蘿比諾十分努力想理解尾立的表達,奈何尾立的比劃太慘不忍睹,怎麼看都只像一團肉球溺水求救,難以參透箇中意義。
  小木靈目光悲憫地盯著尾胖球,只好靠自己在半空中畫圖案解釋。
  尾立停止扭動,一臉失落。

  蘿比諾反而神奇地領悟了小木靈的鬼畫符:這株乍看不起眼的小草,她的花是非常非常珍貴的藥物,人類並不知道,以為她只是平凡的草。她身為草的根莖葉是無用的,如尋常野草,生生滅滅,週而復始,只要不除根,就會不斷萌出幼嫩的新葉。然而她卻要等上好幾年才能結苞綻放,花期短暫,因此野外非常稀少,多數的她還只是小草、或已經被連根拔除。
  利歐路的摯友生了罕見的病,那病像把磨鈍的刀,遲緩地、一丁點一丁點刮削他的肉與骨。但他在替朋友找治療方法時尋到了她,只消等待花開,他朋友的病就能獲得痊癒,所以他們不需要人類協助、不勞人類費心。

  蘿比諾回眸問大家:「你們都知道這個嗎?」
  尾立扭捏了會兒,最後老實坦承自己沒記得。雷精靈一直孤身飄泊,沒誰告訴他這些,自己也未曾留心。蓮葉童子抓住寶寶丁,她清楚這孩子看見花就想往嘴裏塞,寶寶丁怎麼推都推不開她,哭喪著臉掙扎。
  蘿比諾歪頭想了想,尾立的名字是朵自己從未見聞過的花、夕陽在花上鑲的光邊,寶可夢看世界的角度和置身方式與人類不同,有許多事物只有他們認識、人類不懂,理所當然。
  反之亦然。

  蘿比諾望向利歐路,溫和地問:「利歐路,為什麼不考慮現在去鎮上的寶可夢中心治療呢?咎伊先生人非常好,說不定你朋友的病有其它藥能醫,不用等到花開,我聽說百芍鎮有非常多藥材。」
  利歐路的神色頓時變得格外微妙,他移開視線,像懶得與人類解釋。

  如果願意的話早就去了吧?就是沒那打算啊。
  大夥兒循聲低下頭,躺屍的沼躍魚不知何時張開了眼,挺身跳起來,先給雷精靈一個「晚點再要你償債」的狠剮,接著對蘿比諾喀囉喀囉說:蘿比諾是人類,遇到事自然總想著人類能幫忙。蘿比諾也是啊,遇到問題會想著自己解決,很少要我們幫忙吧?也不希望「大人們」插手吧?
  桑瑞茲一直緘口旁觀。爬樹也好、攀岩也好、潛水也罷,哪怕遇上卡比獸橫擋路中央,蘿比諾只會自己動手推,甚至不喊一聲「大家一起來」。
  他置身事外,他的人類向來包容。

  這番話像對蘿比諾說,也像對利歐路解釋。
  桑瑞茲雙手抱胸、語調平淡地喀囉喀囉著:有主動尋求幫助的寶可夢、有等待幫助的寶可夢,也有壓根不需要人類幫助的寶可夢。沒有人類,我們並非就什麼辦法也沒。覺得對方一定需要幫忙不是出自優越感嗎?
  「……」蘿比諾眨眨眼,了解桑瑞茲的意思,有些抱歉地說:「我只是建議……
  桑瑞茲側身對利歐路一本正經地說:但你自己也注意下自己的情況吧,你看起來比那個負責打針的人類還悽慘,說不定沒等到花開,你就已經倒下了。
  沼躍魚態度嚴肅、講得頭頭是道,雷精靈斂眸默默心想:剛不是有誰覺得對方很強歡樂地想搞突襲嗎?

  利歐路執拗地撇開臉,他心裏明白,沒日沒夜照顧朋友和奔波、還要戒備人類,自己的體力精神確實雙雙瀕臨極限。
  桑瑞茲說完這些,繼續當他的甩手掌櫃不管事了。他向來缺乏助人為樂的精神,沒誰懇請他幫忙他才不要自己在那邊窮熱血瞎攪和呢。
  蘿比諾深諳桑瑞茲個性,沒多言什麼。至此他們釐清了利歐路的問題,大可以現在折返回去告訴咎伊先生,說情況已經在利歐路的掌控中,他能自己解決的……

  「……不然,這樣子好不好?我們幫你顧著花,你回去專心照顧朋友,如果花要開了我們就去通知你或送去給你?你不放心的話還是過來看,但不要勉強自己身體,好不好?」頓了頓,補充:「我們這裏只有我一個人類,這樣大概不算依靠人類?」
  利歐路眼神閃了下,繃著臉昂頭看蘿比諾。
  蘿比諾笑嘻嘻地說:「我覺得更要緊的,是你的朋友最後能好起來。我覺得桑說得滿有道理的,噢,桑是這位沼躍魚,他叫桑瑞茲。我懂你想為朋友盡力的心情,我也是,朋友的話,能給的我都會給,可是萬一你沒撐住,就沒有誰能照顧你朋友了。」
  思考片刻,不好意思地詢問:「請問我們可以幫忙嗎?」
  尾立加入說服的行列,雖然言語笨拙,但態度很誠懇,利歐路看起來似乎有點動搖。

  桑瑞茲聽到這些話,忽然又生氣起來。
  每當蘿比諾提到朋友、提到喜歡,桑瑞茲總會無端產生憤怒。在他的認知中,朋友的形成需要一段經歷、一段時間的重疊,時間長短是次要,可最起碼彼此都要注入情感,才能稱之為朋友。喜歡是一種獨特的情緒,喜歡會想擁有,會想珍惜,而且不希望別人瓜分掉自己喜歡的人事物。蘿比諾會把「樂意照顧的人」當作朋友,嘴上說喜歡的東西,別人想要就送出去了。
  那不是朋友。
  那不是喜歡。
  給得出去的都不叫喜歡。
  蘿比諾說過最喜歡自己,桑瑞茲相信那是由衷的,他不會更得寸進尺要求蘿比諾拿自己和其他家人做比較,桑瑞茲也喜歡他們的家人。他清楚蘿比諾所謂「不同質量的喜歡」的意思,可當蘿比諾能隨口對外人說出喜歡,偏偏那份心情也是真誠的,桑瑞茲就會感到失衡,即使自己佔有再多喜歡也認為那些喜歡毫無價值,對於自己珍惜蘿比諾的喜歡感到生氣。
  他深知不應該,但無法控制自己。

  另一邊,寶寶丁爆出一聲尖叫,接著嚎啕大哭起來。他們的目光全讓寶寶丁的哭聲擄掠,只見寶寶丁躺在地上搥地踢腳,小皮球似的身體漲成紅色,蓮葉童子已經鬆開草結,安靜地趴在一旁,用無法讀出思緒的眼睛看她。
  小木靈飄過去,將寶寶丁抱起來搖晃著哄。

  寶寶丁的哭聲打醒了桑瑞茲。逃避似的,他推搡著雷精靈離開,一邊流氓地喀囉喀囉叫著:該算算我們之間的帳了!
  利歐路瞥桑瑞茲的背影一眼,他身上象徵憤怒的波導漸散,如投石入湖,破碎的漣漪終趨平坦。
  他沒去細思沼躍魚的心情起落,在人類與尾立的注視下皺眉猶豫許久,終於勉強接受這倆孩子提出的折衷辦法。

  接連數日,蘿比諾他們紮營在藥田不遠處。
  寶寶丁對這地點很不滿意,但她知道他們有重要任務:守護一朵花。因此,她努力習慣那些討厭的氣味、克制自己不要摘花不要一口吃掉她。對寶寶丁來說,執行任務這檔子事好玩極了,一切小小的難耐都成為這遊戲中的挑戰。

Takümi draws

  他們在百芍鎮外度過幾天溫暖晴日,陽光逗留不久,被洶湧的雲潮淹沒,陰天颳起了風,晦澀的雲海起伏,彷彿在呼吸,然後,某天忽然降雨了,皮膚感到的冷質變成凍,而蘿比諾也圍上蘇巴回贈的圍巾、戴上海爾默送的毛帽。桑瑞茲除了最初對利歐路說那番難得正經的話,全程沒參與,拉著雷精靈不知去哪兒玩或打架。
  蘿比諾他們圍聚在田邊,那株小草在料峭春寒裏瑟瑟發抖。

  明明已經結了花苞,為什麼那麼久還不開?
  利歐路看守她時懷抱什麼心情?
  希望嗎?

  尾立他們偶爾會去利歐路居住的山洞看看,利歐路的朋友是位伊布,是雷精靈小時候的模樣,但雷精靈告訴他們他不太記得進化前的事了,也許,雷精靈進化很久很久了?
  利歐路大多時候仍跑來蹲等著花開,他從不到蘿比諾團隊紮營的帳棚,他們總在不同時段的藥田碰頭。利歐路氣色好了些,蘿比諾他們排成一串火車學利歐路那樣繞藥草田尋找其它的花,卻只看到草,不確定她們是普通的草或者未來也會開出一樣珍貴的花呢?
  對蘿比諾而言,花店裏珍貴稀有的花,路邊普遍的野花,藥草上細小的花,單瓣的、重瓣的、色彩豔麗的、色彩淡寡的,她們都同等漂亮,又那麼柔軟,令人喜歡。

  這天利歐路安置好他的朋友,靠著岩壁坐下休息。伊布近日狀況不錯,能在外頭散步久一點,進食量也多了點,現在已經睡下。利歐路凝視他的睡顏,不太疼痛的模樣。
  今天是久違的晴天,風有些大。
  人類和其他生物的氣息與腳步聲讓風捎進山洞。
  他衝出山洞,揣著緊張的心情,如每回感應到那群孩子來、期待他們帶來的消息或物件。人類他們正好跑過來,撞上他的目光,小心地移開護花的手,遞給他。

Takümi draws

  ※

  寶寶丁跟著大家候在寶可夢中心外,一本滿足地含著新買的糯米糕嚼嚼嚼。這回買栗子的,蒸熟的粉黃,黏黏軟軟的口感她很喜歡,也不咬斷,只是反覆咀嚼磨牙。
  人類和沼躍魚從寶可夢中心出來,人類笑得有些兒奇怪,臉紅通通的。

  「啊啊~能幫上咎伊先生的忙真好,咎伊先生笑得真好看。」
  桑瑞茲仔細回憶了下:他有笑?那個負責打針的人類有笑?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去檢查一下眼睛吧,寶可夢中心就在後面,說不定會是那個咎伊親自幫忙看眼睛。
  蘿比諾立刻噘起嘴說:「才不要!我眼睛很好!」
  小木靈看人類與沼躍魚倆感情好的日常拌嘴,有些無精打采。蘿比諾特地停下腳步等他。
  「嘿,小木靈,你這陣子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需要請咎伊先生看看嗎?」
  小木靈又默默嚇了跳,搖搖頭,掛起微笑表示不用擔心。
  雖然納悶,又不知該從何處關心起。眉梢輕挑,蘿比諾聳聳肩,提醒小木靈跟上大家。小木靈順從地飄到蘿比諾的肩坐下,忽略沼躍魚意有所指的戲謔目光,闔上眼悄悄倚著人類孩子的髮。

  百芍寶可夢中心內,咎伊將方才訓練家送他的花插入花瓶,擺上狹窄的窗檯。他僅僅看沐浴陽光底下的花幾秒,轉身忙原來的工作。
  今天的百芍鎮依舊是平凡祥和的一天,而他還得繼續擔憂那些隨時可能發生的、超過他們現有設備資源能負荷的重大事故。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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