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PⅡ|蘿比諾的夢

  森林出奇地安靜。
  這座森林原本便沒多少生物棲息,但此刻的安靜格外不祥和詭異,彷彿整個世界凝固在一塊大玻璃裏。
  彷彿森林停止了呼吸。

  蘿比諾走好一陣子了,這應是當初和桑瑞茲領著迷途少年離開大山前往托雷納的小徑,現在回頭卻濛濛一片不知盡頭會連結何方,只能確定自己正在回家路上。
  舉目所見的一切盡失顏色,土壤的茶褐、樹木的蒼翠、溪澗的碧藍,僅剩下黑與白的過渡,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如一幅墨畫攤展開來,顯得鬼魅而陰翳,漫天飄舞輕盈的不規則光點。

  那不是大山冬天的雪,亦如身後不是清晨的霧。

  它沒有溫度,既不冷,也不熱,乍看像燃火騰升的火星,但看久了,蘿比諾認為它更像灰燼,寂寥地鋪出一地霜白。
  桑瑞茲不在身邊,也無法感應他的存在。
  這種狀況先前未曾有過,哪怕他倆分隔兩地,總能知道對方的所在方向。

  桑在哪呢?

  踏過隆起的樹根和爬苔的岩石,明明是風都不再流動的世界,卻又有某股無形的力量將層層疊疊的森林撥開一條路的錯覺。
  光影斑駁的懵懂裏,蘿比諾忽然明白了自己即將面對什麼、為什麼仍繼續前進。

  回到部落,自村外的田至村中央的廣場都沒見著半個人,蘿比諾每經過一戶人家就往裏面瞧,族人全待在自己的居所,與自個兒家人一塊。
  所有人的神色平靜,沒有不安、沒有怨忿、沒有遺憾,坦然地等待世界終焉。
  蘿比諾推開家門,褚莉在,弗爾在,摩思柯在,甚至連族長也在。族長望過去的眼神帶了幾不可查的無奈,他的嘆息既輕且淺:「為什麼要回來?」
  蘿比諾輕鬆地笑了笑,認真回答道:「我是大山的孩子,我要和她同生死。」
  族長無奈的目光轉投向摩思柯:「和你一模一樣死腦筋呢……
  摩思柯別開臉,有些不好意思。

  蘿比諾前往托雷納是希望能找到改善部落環境的方法,從未想過真正離開。

  大山要死了。
  面對死亡,蘿比諾並不害怕或難過,只是桑瑞茲不在,這令蘿比諾感到無法自己的痛。這種痛楚勝身體被切開的痛千百倍,是一種靈魂被撕裂絞碎、旁人永遠無法理解的痛。
  忍著痛,蘿比諾緩緩邁向他們,然後。
  然後,時間也停止行走。

  世界像被黑暗吞噬,又像被白光吞噬,一點一點分崩離析。
  眼前浮光掠影地閃過那些在托雷納的美好畫面,如剎那激濺的火花,零零碎碎地消逝。
  熱氣球紛飛。
  坐在綠色房間角落聊天的菲比娜和海爾默。
  眠草鎮的稻田似金色海洋,夜幕低垂時架起了溫暖的篝火。
  替參加華麗大賽的朋友加油。
  蘇巴獨自坐在海邊的背影。
  托雷納巡禮……

  那裏實在是個好地方,偏偏不是自己的家。

  無垠無盡的虛空裏,蘿比諾同其他人一樣漸漸瓦解成塵埃般微微發光的粒子,融入一片晦暝的渾沌海中。
  週遭滿是黏稠的黑色物質,它像是活的,憤怒、嫉妒、不甘、悲傷、憎恨……涓匯成純粹的破壞與毀滅,那些象徵美好的微光很快黯淡下去。
  蘿比諾無法目視,也無法耳聽,卻又能隱約感知一切。
  那已經不是蘿比諾了,甚至不是蘿比諾的完整意識,而是一抹對桑瑞茲的思念。

  或許思念太過深切,那縷意識碎片徜徉在黑暗空間裏不知經過多久,蘿比諾看見一道狹縫,像貓眼石中央那束反光。
  光的狹縫內,一個男人被反剪著跪在地上,看不清楚臉,但漸漸他的形象變得清晰起來,那不是人類,而是被鐵鍊枷鎖的巨沼怪。

  是桑瑞茲。

  蘿比諾與桑瑞茲間的距離無限接近,同時正無限延展。光的所在是一個龐大的深淵,蘿比諾無法到達的地方。
  他們彼此的靈魂牽繫,斷了。
  互為靈魂伴侶的人類和寶可夢會同時死亡,現在他倆的羈絆斷了,桑瑞茲能獨自活下去。
  只是蘿比諾捨不得,桑瑞茲的表情那麼痛……
  桑和自己一樣痛嗎?

  想讓他知道自己就在他身邊,可惜蘿比諾的思念也在找到桑瑞茲後開始潰散。

  ※

  蘿比諾一覺醒來,迎面對上沼躍魚憂心忡忡的臉。
  緩慢地眨了下眼,蘿比諾抬手擦掉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夢裏椎心的痛和思念不見了,取而代之是莫大的哀傷,蘿比諾哽咽得說不出話,只能委屈地深深注視桑瑞茲。

  等蘿比諾情緒稍微緩和了,才對桑瑞茲說:「我夢到不好的東西。」
  桑瑞茲將蘿比諾抱入懷裏,安慰道:沒事,沒事,只是夢。
  蘿比諾猶豫了會兒,又醞釀了會兒,才透露說:「我最近總做這個夢。」

  夢境總是重複,幾天下來,蘿比諾對夢的內容已經非常熟悉。儘管熟悉,卻又無法組織言語向桑瑞茲解釋,明明夢裏的每個細節自己都記得清清楚楚,卻說不具體,嘗試抓住夢的意涵,夢的畫面便扭曲一些。
  現下最逼近真實的,反而是夢裏不存在的恐懼。
  彷彿抓著重要的東西,抓得那麼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東西細沙般從指縫間流光。

  每次蘿比諾都哭著醒來,趁大家還在睡趕緊收拾情緒。今天是第一次被發現。
  許久以前,在斑特拉沼澤的遺址,桑曾認真地警告多麗米亞自己是他靈魂的另一半,誰也不能讓他們分開。
  蘿比諾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和桑瑞茲分開,沒思考過未來可能各自成家,又或者認為即便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仍會一直一直,永遠在一起,像弗爾、摩思柯那樣。

  桑瑞茲一下一下順撫蘿比諾的背,聲音放得更輕更低:夢只是夢,別哭。
  「……
  別離開我,待在我身邊。蘿比諾想對桑瑞茲這樣請求,又覺得不好意思,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或許就如桑瑞茲所言,夢只是夢。

  蘿比諾靠著桑瑞茲,忽然發現沼躍魚輕微的顫抖。
  桑在哭。
  眼淚落到蘿比諾的肩,沿肩胛的流線滑淌下去。
  桑也做惡夢了嗎?
  蘿比諾立刻收起那點脆弱,回抱住桑瑞茲說:「你也別哭。」

  兩個孩子悶不吭聲地擁抱彼此等待情緒沉澱,淺眠的雷精靈和小木靈醒來便直擊這幕,一頭霧水地看向對方求答案:現在是什麼情況?
  桑瑞茲發現他們醒了,馬上紅著臉推開蘿比諾,欲蓋彌彰地數落他的人類:就快成年了還像個小鬼哭哭啼啼!不覺得丟臉嗎!
  蘿比諾沒計較沼躍魚推卸責任,看見雷精靈和小木靈,心霎時酸軟得一塌糊塗。蘿比諾蹭蹭蹭到他們面前,環抱住雷精靈和小木靈,將全部重量賴在他們身上,像撒嬌。
  小木靈頓時紅透了臉,雷精靈則表情科幻地看向沼躍魚。
  桑瑞茲吸吸鼻子,凶神惡煞地說:看什麼看!別指望我也會抱你們!
  你他媽別碰我。雷精靈腦內反射跳出這句話,可惜僵硬的身體無法執行動作。

  雷精靈和小木靈各揣截然不同的複雜心情,就這樣默默讓蘿比諾抱著,直到人類的孩子似乎注意到什麼,才稍微分開點距離。
  桑瑞茲像也感應到了,掀開帳篷衝出外頭,緊跟著蘿比諾也跑了出去。

  這個夜晚沒有月亮,太陽尚未升起,鹿野草原覆在一片黑暗下。
  方才的動靜把尾立和蓮葉童子也吵醒了,寶寶丁抽抽噎噎地掙扎了幾秒,抱著她的百變怪娃娃翻了個身繼續睡。
  尾立鑽出帳篷,納悶地看雷精靈和小木靈。

  蘿比諾和桑瑞茲同時聽見鼓聲。
  在部落,針葉尖端的霜雪融化成水,滴到底下方甦醒的蕈類和苔蘚上,發出類似擊鼓的聲音。
  那聲音象徵嚴冬結束,春天到來。

  可是,這附近沒有川流路經,現在也沒下雨。

  「鼓聲……」蘿比諾仰頭看無星的天空,過了片刻,語調拔高:「是鼓聲!」
  桑瑞茲激動地點點頭。
  雷精靈看剛才在哭的一人一沼躍魚興奮地大笑起來,直覺他倆大概有病,默默站離他們遠點。

  蘿比諾朝桑瑞茲微笑說:「我們回家吧。」頓了頓,連忙補充:「一起!」
  桑瑞茲的眼神像看笨蛋,理所當然地說: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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