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あの子

Takümi draws

  金黃的正午陽光溶入水的表層,暈染成一片層層疊疊的水色瀲灩。
  宇那木倉見緩緩下沉,離上方的光愈來愈遠,零們環繞著他的身子歡游,貼近他的耳輕聲笑語。它們不含惡意,只是忘記了人類在水中不能說話,以及人類需要呼吸。

  窒息的感覺很痛苦,但那點痛苦很快便淡去了。
  忽遠忽近的笑聲陡然轉為一聲驚呼,眨眼寥寂無聲,意識恍惚間,彷彿有一隻手撫上他的肩頭,那隻「手」並非實質地觸碰他肩膀,而是在肩上的位置抓取著什麼。
  一會兒後,「手」消失了,下一刻,另隻「手」握住他的腳踝,用力將他拖進更深更暗的地方。

  水潭表面風平波息,底下卻暗流洶湧,等男人將宇那木倉見打撈起來時,孩子幾乎絕了氣,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腦門還開了道滲血進行式的口子,約莫是給水底岩石撞破的,失溫加失血,他的孩子看起來蒼白又虛弱,像一片輕盈的白羽。
  他顫顫巍巍地捧著自己吉光片羽般的兒子,風風火火地直衝醫院。

  那天,楓葉的紅灼灼如火,秋意漸濃,是個溫暖又閑暇的日子。
  然而男人只覺醫院內無處不冷,擺放角落的耐蔭植物是冷的,迴廊上的日光燈管是冷的,顏色鮮豔的連排座椅是冷的,他自個兒的心是冷的,連帶循環的血液也是冷的,冷得徹骨,站在光打進來的窗邊都曬不熱。
  剛做完檢驗輸完血的妻子與他隔了一段距離,低垂著頭,神情黯淡而呆滯。
  護士勸她剛輸過血最好坐下休息,她置若罔聞,猶如尊美人像硬梆梆地佇立著。同等在外頭的其他傷患家屬端詳這對夫妻,將惻隱的目光投向緊閉的手術房門。

  醫院布置得再溫馨明媚,始終牽繫死亡。

  ※

  宇那木倉見抱膝坐在樓梯上,頭顱微微歪著,靠著牆。
  他剛從醫院回家,媽媽吩咐他回房間,大人們有事要談,可他嗅到某種不對勁,心裏倍感不安,於是偷偷地溜下來了。

  爸爸媽媽在客廳吵架,但他們在吵什麼呢?
  雖然聽見了他們說的句子,卻完全無法理解意思,那些句子一行一行重疊,字體黑壓壓地糾擠成一團不斷扭動的線球,最後連他們說的是什麼句子都不清楚了。
  在他緩慢梳理過於龐大的訊息量時,雙親的爭執以一聲巨響宣告終止,緊接著他的爸爸大步流星地邁出來。
  宇那木倉見才剛剛撥開後來加諸上去的那些話,還原了他所聽到的第一句。

  ——妳早就知道倉見不是我兒子?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字面說得那麼清楚,他仍不明白。

  出了客廳的男人似有所感,回頭瞥向坐在樓梯上的男孩。他曾經以為的兒子頭上還纏著繃帶,一臉茫然地注視著他。
  他愛過這孩子,極盡他所能地寵愛,愛了四年五年。
  這份愛尚未被完全抹滅掉,倘若問他恨不恨這孩子,他也無法肯定地回答是否。他釐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胸腔內淤塞了太多矛盾,各種感情黏連成一塊兒,都不是那麼純粹及完整。
  硬要剖析的話,他只知道瞧見孩子無辜的臉,感覺到了膈應、不舒服。
  感覺到噁心。

  宇那木倉見張了張嘴,一聲「爸爸」還來不及喚出口,男人已經扭頭離開了家。
  那是拒絕的意思。
  不願和他說話,不願看見他。

  他怔愣地看那扇大門被用力關上,沉默良久,按著到他脖子高的樓梯扶手,不怎麼俐落地踩階梯下樓。
  女人坐在沙發上掩面哭泣,他用幼貓嗚咽似的細弱嗓音叫了一聲媽媽,她沒理會他,依舊哭得很傷心。
  宇那木倉見眨眨眼,輕手輕腳地繞了客廳半圈,找到了破碎一地的陶瓷碎片。他對此物沒什麼印象,也拼湊不回它原本的模樣,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大的兩個碎片,小跑到媽媽身邊,期待她指示自己該怎麼做,但女人只是自顧自地哭。
  宇那木倉見又眨眨眼,把碎片擺桌上,然後用短短的手抱住媽媽的脖子,摸摸媽媽的頭髮安慰。

  接下來的日子,數來短暫,感覺卻很漫長。
  世界頃刻間歪斜了某個角度,誰也沒發現它靜悄悄地沉入了一個大水槽。

  爸爸搬出家的那個清晨,那個幽藍色的清晨,媽媽走進他的房間,將他從床上抱起來。
  她抱得十分緊,像要將孩子揉碎塞回身體裏似的,從談離婚到今日,她瘦到脫了形,枯枝般的十指刺入孩子的肉裏,用力到迸出青筋。
  那樣的擁抱令宇那木倉見呼吸困難,也覺得痛,但他並沒有任何掙扎。

  她看著自己似乎傻到連悲傷都不懂的兒子,輕聲說:「倉見,媽媽啊……媽媽真的很愛你,真的真的很愛你。」
  「……
  「以後只有媽媽和你了,和媽媽一起過生活好不好?我們兩個人,一起好好地過生活?吶?」

  女人的身體連著聲音一同顫抖,語調溫柔又悲傷。
  媽媽在哭。
  媽媽很難過,非常非常難過。
  眨眨眼,宇那木倉見努力地擠出兩隻手回抱媽媽,笨拙地拍拍她的背。

  媽媽給過他許多承諾。
  養一缸金魚、養一隻雪白色的狗、親手烤一盤杯子蛋糕給他慶生、全家去遊樂園玩、參加他的幼兒園成果發表會……
  ——儘管這些至今都沒兌現,他仍然相信媽媽的話。

  說著很愛他、未來要相依為命的媽媽,沒多久認識了一位先生。宇那木倉見認為那位先生很好,但他也說不出具體的哪裏好,只是懵懵懂懂地認為這位先生各方面都比他原來的爸要厲害,和他在一起,媽媽又變圓潤變漂亮了,成天掛著幸福的笑。

  不到一年,媽媽和那位「感覺很厲害」的先生結婚,移居加拿大。
  獨留他在日本,託送給未曾謀面過的外婆照顧。


  和媽媽分別時的心情,他已經不太記得了,初踏入外婆家發生了什麼事,也沒多少印象了。
  與外婆的生活點滴清晰起來前,自腦海隨手拾起的每幀畫面中只有光,大概因為他喜歡發光的事物,看著就開心,於是一直看。
  他一專注起來,經常忘記外界的存在,但也正是認真做的事,才記得格外的深。
  樹葉間隙的漏光、糝在地面上的碎光、池面粼粼的波光、投映在牆壁的浮光、玻璃珠折射出來的彩光……光影搖曳,晃晃蕩蕩,一片璀璨斑爛。

  他不擅長處理沒有解答的問題,於是這類問題通常在苦思無果後,被他拋入記憶那片光海中,任它們沉到最底。
  例如:自己的存在是好或不好?是應該或不應該?是必要或不必要呢?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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