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しかたがない

  事件:房裏的人是誰(字元數:3006)

  烏黑的長髮傾瀉而下,垂落至地面,綢緞一般,悄然無聲地鋪展開半面墨扇。
  髮絲曖昧地掩著她的面容,那粒頭像用數張白紙糊成的,拿岔毛的筆拙劣地勾勒出五官,卻又若隱若現浮出女主人的面貌。
  她同他一樣端端正正地跪坐著,背後是嬰兒床,更後頭是窗,逆著光,她的表情顯得愈發朦朧而陰鬱。

  「我只是想要個孩子。」她張口說,語調破碎,像老舊留聲機播放著不知何年代的戲曲,迂迴幽怨。
  「是。」宇那木倉見立刻回應道,容量有限的大腦內此刻反覆滾動著跑馬燈,上頭只有簡單粗暴的三個字:怎麼辦——

  ——午後下了場太陽雨。
  豆大的雨水像誰隨手拋灑下來,稀稀疏疏,爍著光,宛如一顆顆水晶碎石。
  他開開心心地撐傘跑到外頭,跟隨日光和風的挪移漫無方向地閒逛,由於太過專注凝望雨珠,一個沒留意便和人撞上了。
  道歉還沒來得及脫口,一臉驚懼的男人彷彿找到浮木,抓緊他的衣服滑坐到地上,差點連他的袴也給扯了下來。

  委託人不敢回自己的家,他獨自踏入屋內,所幸委託人的妻子並無大礙,相反地,她十分勇猛果敢地拍打那扇從內部鎖上的嬰兒房門。

  「我只是想要個孩子。」
  這回他遲了幾秒,陪對方跳針重複道:「……是。」
  「我只是……想要個孩子。」
  「……

  他心裏一陣迷惘,記憶中外婆除零時很少和對方交談,僅有的幾次他站的距離太遠,不曉得人零之間如何進行第五類接觸,以至於他現在也不知道該繼續或終止話題。
  垂眸思索片刻,他說:「是,但是……」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溫柔且充滿愧疚,「這不是您的孩子,您照養不了他,他的父母現在很擔心。」
  女性的零掩面啜泣,他小小聲地說:「對不起。」

  無限渴望生成的零,執念深紮了根,請不走、勸不離,只能抹除掉存在。

  某幾張安魂的符紙在零的哭泣聲中躁動起來,憑空自燃消散,他有些不安地瞄了眼,仍耐心等待對方哭完,哭聲漸歇,女性的零雙手擺回自己併攏的膝上,發了會兒呆,接著問:「我能再看寶寶一眼嗎?」
  他連忙回答:「請……啊啊啊,可是,小寶寶是非常脆弱的,雖然您非惡意,零的氣息仍會傷害到他的。可以的話,請不要摸他,好嗎?」
  她那彷彿畫上去的五官是僵死的,可宇那木倉見卻又覺得她似乎笑了,對方的語氣令人捉摸不出情緒:「先生您鎮著我,我能做什麼呢?」
  「啊……說的也是呢。」對方的話令他更加慚愧,低下了頭。

  她緩緩站起來,舉止優雅地轉過身,真的只是看了看——小寶寶睡得安穩,熱呼呼、軟綿綿、活生生的一坨陷在被鋪上。
  即使不是出於本意,自己偏偏是傷人的存在,距離得那麼近,也永遠觸摸不著。

  當她重新端正地跪坐下來,宇那木倉見原本還試圖安慰些什麼,但他稀少得可憐的大腦細胞提醒他此刻應該閉嘴,於是他改做了個深呼吸,攤開外婆留下的摺疊本,開始誦起除穢的咒。
  宇那木倉見並不是很懂成佛的概念,就現象而言,成佛的零和被符咒打散的零一樣,都是消失,可真讓他直接蠻打,他也不忍,這種不忍出現得毫無道理,卻是真切而沉甸甸的。

  青年像被老師指名唸課文的學生般,捧著本子,認認真真、一字一字讀著咒文,他太過投入,漸漸地五感與外界斷了連結,逕自浸入另個旁若無人的境界。
  她始終靜默,斂目傾聽。
  心魔過重的零難以渡化,但她的心魔本身,又存著為人母的一點柔軟,週遭的紙符受靈能驅動而紛飛起來,那點柔軟像汩汩湧出的湖泊,在她空蕩蕩的體內泛開。
  下一瞬,紙符驟然炸裂,這動靜太大,捲起的氣流與孩子的嚎啕大哭打斷宇那木倉見的念咒,他一臉受驚兔子似地抬起頭。

  細碎的符紙飄飄忽忽地落回地面,如三月初春降下的櫻雪。
  前方已經沒了零的蹤影。

  他怔愣半晌,瞅瞅手中的摺疊本,再瞅瞅原本零坐的位置,又瞅瞅摺疊本,恍然回神才想起要先檢查孩子,匆匆忙忙跑到嬰兒床旁。
  小嬰兒哭得撕心裂肺、中氣十足,他笨拙地又扮鬼臉又拍拍嬰兒肩膀哄他,一眼瞥見遍地狼藉,又急忙跪在地上以掌撥掃紙屑,門外傳來女主人焦急的呼喊,他慌張得像在藏黃色書刊及十八禁光碟的青少年,邊回答:「沒、沒事!請您再等一下!」邊恨不得自己成為一個吸塵器。
  打開嬰兒房的門,女主人一直候在門外,宇那木倉見朝她點頭致意,側身讓迫不及待見孩子的女人衝進房間。
  年輕的媽媽抱起自己的寶寶又親又哄,他多看了幾眼,接著走到客廳,原本待在屋外的委託人已經進來了,既後怕又焦慮地坐在沙發上,與他的視線隔空相撞,頓時如釋重負地站起來向他道謝。

  男人叨叨絮絮說著些「你在裏面待那麼久,我們都很擔心,謝謝你來幫助我們」之類掂不出幾兩真意的場面話,並將一個信封袋推到他面前,他沒專心聽,盯著對方擺在桌上的酬勞想其它事,當他抬起頭,男人不知何時沒再說話了,納悶地觀察著他。

  某些話幾乎要脫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回腹中,他在心底問自己:真的可以說嗎?真的要說嗎?
  委託人的心再度懸起來,他驚恐地問:「是……有哪裏不妥嗎?是不是那個零……
  「啊?不是不是!零已經不在了,請您安心~」垂下眼皮,他微微笑著,「小寶寶也沒事,真的太好了呢~那個零,因為是非常非常想要個孩子的零,所以並沒有做出任何傷害寶寶的事情,真的太好了呢……

  語速愈來愈慢,音量愈來愈小,宇那木倉見最後依舊忍不住,抬頭張了張口,斟詞酌句極盡委婉地說:「忽然提這些實在很不好意思,但是如果……如果可以的話,下次請先……請先試著保護您的妻子和孩子可以嗎?」
  「……

  乍然聽到這番莫名其妙的話,委託人的表情十分古怪,但很快他露出一個尷尬又為難的笑,「我知道只顧自己逃很不像樣,但那是零啊……
  宇那木倉見愣了愣,彷彿被豆豆環珠砲連擊了一樣,感覺到自己的臉不斷升溫,他緊張地打哈哈說:「呃……那個……我在說什麼呢?應該是,希望以後不要再遇上這樣的危險才對呢!嘿嘿、嘿嘿嘿、嘿……」低下頭,他認真地向男人道歉:「我說了逾越的話,請您原諒我的冒犯。」
  委託人連連擺手,「不會不會!別這麼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青年溫和地笑了笑,收下酬勞後起身,「既然零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也不多做打擾了~寶寶這幾天身體可能會有些虛弱,容易感冒,請多注意,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他向委託人規規矩矩地行禮道別,步出了那個家,走了一段距離,才用力嘆一口氣,表情顯得有些迷茫和鬱悶。
  這麼沒用的自己,頭回僅憑一人之力完成一項驅零的委託,過程嚴格說來也沒出什麼紕漏,這完全是第一次(包含過去的任何獨立作業或獨立工作),合該替自己高興的第一次,然而他卻始終開心不起來。
  「嗚……是不是不應該說呢……」他苦著一張臉,又沮喪又自責,那番話從各個角度看,都像責備,而他並沒有那個立場,再說要求一個普通人面對零,似乎太無理取鬧了。
  「我好像太忘形了……被客訴的話怎麼辦呢……」宇那木倉見雙手按著自己的臉頰,再用力點就能化身3D版孟克的吶喊。

  而後他鬆開手,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眼簾半垂,盯著自己的木屐綁帶,不知對誰喃喃道:「並不是不愛你,只是,沒有辦法啊……
  他從袖子裏翻出玻璃罐,吃了兩粒金平糖,頓覺心情好了起來。

  雨後的天空被洗滌得很乾淨,暮色昏黃,不見半絲雲彩,今夜十三,也許晚上能見到近乎圓滿的月亮。
  他笑著對自己說:「先去買晚餐,然後……啊,說起來,之前好像有提到廣場有家老奶奶經營的咖啡館……那麼,先去老奶奶的咖啡館,然後~再去河邊看月亮吧!」
  做好了安排,他顯得十分開心。

  「——咖啡館的話,會有甜點的吧?」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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