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PⅡ|任務九

Takümi draws

  任務:馬戲團之星(不含空格字元數:8195)

  破曉前的幽暝夜色中,老舊公車形單影隻地獨駛在崎嶇不平的土石路上。
  它開得極緩極慢,彷彿深怕驚擾那些熟睡的山靈水怪,在如此艱辛的交通條件下,懸在後照鏡上的護身符也只是輕輕晃蕩,車前燈不甚明亮,堪比紙糊的燈籠,沿途替兩旁樹叢的葉子灑點微弱的橙光。

  位於山麓的終點站下,嬌小的人影不知候了多久,腳邊站著三個小小的動物影子,司機遠遠眺見他們,還不到站,便把車停了。
  車門一打開,寶寶丁迫不及待地跳上去,烏波庫拉米邁著大步子,賣力地拾階而上,等火斑喵卡烏納茲也進去後,蘿比諾才上了車,朝司機先生打招呼。
  司機是名身形枯槁的中年人,十分淡定沉默,見了寶寶丁他們也沒什麼反應,朝蘿比諾點下頭後發動了車。

  車內理所當然沒任何乘客,寶寶丁站走道中央左挑右揀,車子發動產生的高頻率震動令她非常興奮,然後她直奔到公車最末端,跳上連成一排的座椅踮起腳,想從不怎麼乾淨的大玻璃窗看外頭。
  蘿比諾墊在後頭,路經某排時瞥見座位上落了一個布娃娃。
  先前的旅客掉的嗎?等會兒要記得交給司機先生呢。人類的孩子眨眨眼,心想道,原該是「布娃娃」肚子的位置忽然浮出一雙眼,黑溜溜的小眼珠眨巴了幾下,與蘿比諾對上視線。
  蘿比諾短暫愣了幾秒,立刻揚起笑容朝對方點頭致意,接著走到最後一排位子,將登山包卸下後坐靠窗邊。

  寶寶丁踮了腳還沒座位靠背的一半高,她好歹懂一點在外該有的規矩,不敢把椅子當自家床鋪一樣蹦,可又好想看窗外(她要看後面的,不要看旁邊的),正不滿地哼哼唧唧著,看見蘿比諾的大背包眼睛頓時亮了,自力更生登上包頂,她如願將雙手巴上大玻璃,露出半張臉,見路與樹全在倒退,興奮地小幅度上下振動,波丁波丁叫。
  車廂內凝滯的空氣和時間,也在她歡快的聲音中開始流動。

Takümi draws

  儘管臨行前對桑瑞茲說了那番話,當家鄉在身後愈離愈遠,蘿比諾的心底仍裊裊升起一縷不著天亦不著地的徬徨,看了會兒窗外,蘿比諾的視線轉移到前方的座位。
  山裏以及與其比鄰的鄉鎮並沒有寶可夢的存在,蘿比諾雖從未見過像布偶一樣的生物,但直覺他就是一個寶可夢,可惜現在的自己無法查證——這趟下山是希望在大雪封山前拜訪尾立一家,倘若運氣好,說不定能遇見四處飄泊的雷精靈,他們什麼都帶了,唯獨沒帶上圖鑑。

  他是誰?怎麼到這兒來的?暗忖著,蘿比諾不免有些擔心。

  旭日東昇,蒼穹沾染了紅,猶如燒透的琉璃,興奮勁過了的寶寶丁很快又萎靡了下來,蔫巴巴地爬到蘿比諾腿上,原本在那的火斑喵卡烏納茲靜靜給她讓了位置,烏波庫拉米則費力地從大包包內弄出百變怪娃娃,塞到寶寶丁懷裏。
  寶寶丁仰躺在蘿比諾腿上,抱著百變怪娃娃,沒多少掙扎便在公車的偶爾顛簸中睡到流口水了,蘿比諾低頭笑了笑,摸摸她的額頭,輕聲對卡烏納茲和庫拉米說:「睏的話再睡一下吧,到站我會叫你們。」
  烏波搖搖頭,不過等蘿比諾幾分鐘後再看他,他已經半個身子軟爛在椅子上睡著了,火斑喵倒完全不顯倦色,靜靜凝視窗外。

  大山與目的地小鎮間有一段距離,並不至於很遠,但在司機委婉的車速下,這段距離被延展得格外漫長,山那邊是多雲的晴天,小鎮則是陰天,景色蒙了層苔蘚般濕潤的青。
  睡飽睡滿的寶寶丁又是一隻活跳跳的寶寶丁,她抓著她的小花傘率先下了車,尾隨在後的火斑喵替她和沒有手的烏波付車資。
  蘿比諾再次經過那團布時,他仍維持他們剛上車時的姿勢,鬆垮垮地坐著,大大的布偶頭無精打采地歪垂下來。

  猶豫片刻,蘿比諾開口提醒他:「到站了。」
  他聞聲動了動,肚子上的眼睛浮現,望向朝他搭話的人類孩子,蘿比諾溫和地解釋道:「這是往山的區間車,一天只開一班,等會兒司機先生也要換車的。」
  司機先生藉後照鏡看那位小乘客對(在他眼中)無人的位置說話,也不催促,熄了火靠著方向盤放空。
  「……
  「你……有錢嗎?」

  盯著肚上那雙迷茫的眼睛,蘿比諾便知曉答案了,輕聲說:「一起下車吧?我替你付錢,等等找個地方吃東西,好不好?」
  布娃娃瞅著自己的下擺半晌,才磨磨蹭蹭地爬下椅子,慢吞吞地下車,司機對於這小偷渡客半點兒反應也沒有,倒是寶寶丁嚇了一大跳,她撐著傘繞這個小偷渡客充滿好奇地打轉,小偷渡客同樣納悶地看看她,再看看天空。
  令他感到舒服的陰天,既沒下雨,也沒熾烈灼人的大太陽,為什麼要打傘呢?

  司機從駕駛座旁的門離開公車,蘿比諾張望下四周,指著某間正做營業準備的小店提議道:「我們先去吃早餐吧。」
  寶寶丁聽懂了「吃」這個關鍵字,歡呼一聲朝小店蹦躂過去,跑跳到一半回頭催促大家動作快,烏波、火斑喵瞧仔細路後橫越道路跟上,陌生的寶可夢似乎更加迷茫了,抬頭看蘿比諾。
  蘿比諾蹲下身,笑著鼓勵他:「走吧。」
  「……
  又遲疑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追上寶寶丁他們,蘿比諾調整了下背上的大登山包,同他們進入小店。

  ※

  數日後,他們趕在暮色昏沉前抵達古樹森林。
  長達半年沒踏入古樹森林,總覺得有些眼生,但蘿比諾仍記得尾立的家該怎麼走,熟門熟路地到了尾立的聚落。

  仲秋之際,尾立們已在為冬天做儲糧準備,蘿比諾旁觀一群尾立忙於搬運樹果的浩大工程,對其中一隻尾立大喊:「尾立——!」
  抱著一堆樹果的尾立循聲回望,怔了怔,霎時陷入一陣「該直接過去還是先放下樹果再過去」的慌亂,最後他抱著樹果晃晃顛顛地奔向蘿比諾他們。

  寶寶丁蓄勢待發,等尾立靠近,頓時化身一粒粉紅旋風砲噴射出去,尾立被(久違地)撞翻在地上,樹果四散一地,他摸摸胡亂蹭蹭的寶寶丁的頭,也向火斑喵及烏波打招呼。
  蘿比諾腳邊有位他不認識的寶可夢,一與他對上眼,立馬藏身到蘿比諾腳後,尾立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蘿比諾,人類的孩子只是笑嘻嘻地聳了個肩。

  蘿比諾、火斑喵和陌生寶可夢幫尾立搬樹果回家,愈接近尾立家,火斑喵的步伐愈發輕快——他出生沒多久就被託付給尾立的父母,讓尾立一家照料和教導寶可夢的生存技巧,某方面而言,尾立一家更像他的親人。
  蘿比諾查覺到火斑喵逐漸溫柔的心情,愉快地笑出聲來。
  原本只有卡烏納茲要和自己拜訪尾立,因為尾立家族對小火喵意義非凡,但寶寶丁知道了便吵著要跟,她想再到有好多好玩好吃的托雷納玩,而庫拉米則是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他對自己誕生地的托雷納沒什麼印象也沒多大興趣,純粹想黏人。

  尾立朝自家樹洞大喊,尾立家的樹洞連接地穴,沒一會兒,尾立的兩個妹妹三個弟弟從樹洞裏圓潤地跑出來,目標堅定直撲火斑喵——卡烏納茲面色冷漠,然而耳朵和尾巴出賣了他的真實情緒,他輕巧跳開,尾立的弟妹們跌在樹果上,一個疊一個壘堆成小丘。
  寶寶丁覺得好玩極了,也撲上前,抱住不知誰的尾巴直接啃。

  樹果都擺入地底的儲藏室後,蘿比諾和尾立並肩坐在一塊,邊看較小的孩子玩耍邊聊天。

  蘿比諾至今仍辨認不出尾立的弟妹誰是誰,他們在蘿比諾眼中是一團團胖瘦高矮皆一模一樣的胖毛球,但尾立不同,蘿比諾可以在一票尾立中一眼找出那位自己所認識的、相伴旅行長達一年的、唯一的尾立。
  人類的孩子將一個布囊攤開,裏頭是自己雕刻的小木飾,小木靈找的木料,讓尾立等會兒分給他的弟妹,而尾立則從以前蘿比諾縫給他的包包中掏出一小塊墨綠色的石頭碎片,蘿比諾端詳那碎片半晌,靈光一閃地問:「是雷精靈嗎?」
  尾立點點頭,在土壤上扒抓了幾道痕,表示雷精靈多久天前來過。

  久久沒和人類溝通,尾立的肢體表達能力又降級回去,他略顯生澀地朝蘿比諾比手畫腳,好一會兒蘿比諾才明白尾立問的是跟他們一同前來的陌生寶可夢。
  「我也不知道,下了山一搭上車就遇到了,他好像在車裏待了幾天……你知道的,那班車一天只有那麼一趟,也沒什麼乘客,可能這樣才一直沒被發現。」
  尾立繼續手舞足蹈,他漸漸拾回他的肢表能力,從一團溺水求救的胖球晉升為跳豐收舞的胖球,而蘿比諾似乎也找回和尾立的默契,從一串乍看簡單的揮擺雙手中讀出了尾胖球的真意。

  「別擔心,我有替他付錢了,不會招惹麻煩的。」
  「……」尾胖球搖搖頭,疲憊地垂下手,休息後再上,同樣是揮擺雙手,又從跳豐收舞微妙地過渡到搖螢光棒。
  噢,會錯意啦?蘿比諾抓抓後頸,重新認真讀尾立的肢體語言,聲音輕快地說:「我問過他家在哪,應該就在托雷納,可是再問幾個地點又都不是……他能聽懂我說什麼,大概和人居住過吧?」
  這回意思對了,尾立吁了口氣,接著下一輪的比劃。

  「……你覺得是迷路嗎?」
  尾立擔憂的目光在嬉鬧的小寶可夢們身上兜轉一圈,再回到人類臉上。
  蘿比諾微微歪頭,思索片刻後說出自己的看法:「我覺得有可能是離家出走。」

  兩名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臉矜肅地面對面,動作一致,抱胸埋頭苦思,尾立的弟妹們正在堆樹果,寶寶丁的叫聲勾起蘿比諾注意,一望,小一號的尾立們以樹果砌出一圈牆,寶寶丁在旁興奮跺腳,烏波則樂呵呵地傻笑坐地上。
  這幕令蘿比諾想起與尾立的初識,也是在一群尾立的堆樹果遊戲裏,尚是水躍魚的桑瑞茲硬插一腳,在熟睡的大尾立身上堆出高高的樹果塔,同時嘲笑不敢堆樹果的尾立。
  如自己所言,離開了桑,現在非常想他。
  尾立同樣想起那總是神氣又暴躁的沼躍魚,問起桑瑞茲。

  「桑說他不能下山,得守海。」頓了頓,蘿比諾笑著說:「我們冬天前會回去。」
  尾立顯得更加擔心了,跳起來邊嘩啦啦揮動雙手邊用寶可夢語叫。
  「別擔心~我還沒成年,不用巡山,要再等三年呢。」
  尾立重新坐下,抱起自己尾巴——那是他不安的表現,現在已經很少做了——蘿比諾摸摸尾立的頭,抱住他後用臉頰親暱地蹭了蹭,「沒事~沒事~」

  他們繼續看小寶可夢們玩到哪個階段了,才後知後覺發現,那位陌生的寶可夢不見了。
  「咦?啊……!」看那座小小的樹果堡壘,蘿比諾反應過來的同時,火斑喵已經跳上前,將被圍困在裏面的小小寶可夢叼出來,帶回蘿比諾身邊。
  他的動作輕盈,沒弄垮樹果堡壘,但「監禁目標」被救出令寶寶丁和尾立的弟妹們誤以為是新玩法,鬧哄哄地追上來,尾立高舉雙手驅趕鴨寶寶似地將他們一隻隻逐回樹洞裏,蘿比諾上下檢查這位小小的陌生寶可夢,他絲毫沒感覺自己被欺負的樣子,眼神很迷惘,拉扯軟趴趴下垂的玩偶頭,可怎樣都扳不正。

  蘿比諾輕聲問:「你的衣服壞了嗎?」
  「……」他失落地點點頭。
  蘿比諾說:「我幫你縫補吧~」
  「……!」小小的寶可夢立刻倒退幾步,甩甩頭,搖搖欲墜的偶頭隨他的拒絕彷彿隨時會斷掉似的。

  突來的抵抗令蘿比諾愣了愣,沒有多言,只是不明白地睜大眼睛,收押完搗蛋鬼們返回的尾立弄清楚狀況後,轉身詢問小小的寶可夢。
  純粹的寶可夢語,蘿比諾不懂,以前和桑一起旅行時,只要桑開口自己就能藉桑的回話推敲出他們進行了如何的交談,火斑喵眨了下眼,很緩慢地用自己柔軟的腹側蹭蘿比諾。
  蘿比諾摸摸他的臉,交談完畢的尾立轉過身來比手畫腳,蘿比諾拎拎自己的背心問:「衣服?這個可以嗎?」
  尾立點點頭,蘿比諾脫下背心交給尾立,尾立再將背心像棉被一般攤展開來,披在小小的寶可夢身上。

  背心底下窸窸窣窣地扭動,然後一塊普通的破布被推了出來。
  原來那張臉不是畫上去的嗎?蘿比諾心想著,打開藤編工具箱拿出針線,熟練地縫補起來,尾立很是懷念地打量這個工具箱,去年大約這時候,桑瑞茲、蓮葉童子、小木靈、雷精靈和他將蘿比諾的工具盒偷出來,花好幾天替人類的孩子做了一隻耳環——那耳環蘿比諾現在正戴著。

  地上的背心蠕動蠕動,從底下頂出一個三角飯糰似的形狀,浮出一雙眼,眨眨眼後他湊近觀看。
  蘿比諾笑著向他保證:「很快的,一會兒就好了。」
  「……」他瞧著蘿比諾捻針的手指,挨著人類的身子坐下。
  蘿比諾瞄了眼,普通聊天似的輕鬆口吻問:「你想回家嗎?」
  「……」他抬起頭,而後點點頭。
  「你要回家嗎?」
  「……」躊躇片刻,搖搖頭。
  「為什麼?」
  「……」他沮喪地低下頭。
  「你害怕回家嗎?」
  「……」他點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很緩慢地點下頭。

Takümi draws

  人類的孩子沒再追問,針線靈巧地打結收尾,將修補好的布放到寶可夢面前,笑嘻嘻地說:「好了~」
  寶可夢覷著被修補好的衣服,背心又塌陷下去,從底下伸出影子般長長的手,將它拉進背心裏更換。

  他換衣服的時候,蘿比諾翻出手帳,將桑瑞茲的手繪土產清單秀給尾立看,「桑要我們帶百萬電龍大福回去,可是我記得那很難買到現貨,得預定呢……
  尾立對百萬電龍大福有印象,蘿比諾認識的訓練家送過他們一盒,內餡飽滿,非常非常好吃,回想起大福的口感和滋味他也有點嘴饞。
  蘿比諾笑了笑說:「我多預定幾份,兩份帶給你。」
  尾立歡天喜地地點點頭。

  換好衣服的寶可夢從背心下擠出繪上五官的假頭,整隻鑽出來,蘿比諾朝他招招手,他毫無戒心地靠近人類的孩子,然後落入一個懷抱,聽見對方溫柔地說:「我們會在這待上一陣子,不介意的話一起走吧?當作散散心,然後……快點回家吧?你出來這麼久,也許家裏人正擔心。」
  他瞧不見人類的表情,眼裏盛滿恐慌。
  蘿比諾感受到胸口細小的顫抖,更溫柔地說:「你想回家,總是得回去的,或想辦法回去,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們會陪你,別怕~別怕~」

  尾立瞧蘿比諾安撫小寶可夢的舉動,回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經常犯錯,總是在害怕,蘿比諾也是這樣抱著他,說很類似的話
  他用胖呼呼的手摸摸小寶可夢的背,操著寶可夢語說:做對了或做錯了,都要好好面對喔……

  小小的寶可夢的害怕在人類孩子的心跳聲中,尾立的撫摸中逐漸沉澱,他闔上雙眼,陷入沉思。

  ※

  徒步從古樹森林前往滝雲鎮,在那之前,他們先進入了銀菱市。

  蘿比諾對於銀菱市的感想只有很高端、很高端、以及很高端,除此外的印象都很模糊,但這不影響他們甫踏入這個城市立刻感覺到氣氛上的不同。
  蘿比諾仰望天空,喃喃自問:「是有什麼活動嗎?好像很熱鬧。」
  撐傘的寶寶丁蹦蹦跳跳,她像裝了不斷電馬達,連一刻也不稍息。

  懸在街道上或平行或交錯的繩索掛滿繽紛的三角旗,五顏六色的汽球冉冉飄升,大批人群彷彿剛參加完什麼盛會,臉上有著意猶未盡的神采。
  他們逆著離散的人潮前進,到了一處廣闊的空地,空地上架起數個色彩鮮豔的帳篷,眾星拱月地環繞正中央一座龐大的帳篷。
  孩子們一眼便認出那是馬戲團帳篷,寶寶丁用力指著帳篷,踩踩腳後小跑過去,慌張的庫拉米和淡定的卡烏納茲緊追在後以免弄丟她,蘿比諾注意到小小的寶可夢自進銀菱市開始膨脹的不安此刻瀕臨極限,佇立原地沒上前。

  人類的孩子尚未開口關心,一名穿著華麗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將宣傳單遞給這位小觀光客。
  蘿比諾朝工作人員道過謝,快速瀏覽手中的宣傳單,目光隨即鎖定其中一個演出者的特寫——長得和跟著自己的小小寶可夢,一模一樣。
  下意識瞄腳邊,小小的寶可夢已經不見了。

  寶寶丁和烏波正研究該如何才能混進去看表演,守在一旁的火斑喵卡烏納茲無意間瞥見張貼帳篷外的海報,瞳孔豎立,立刻認出上方印的小小寶可夢,恰巧是這幾天與他們同行的寶可夢,他回頭欲找蘿比諾他們,注意到某帳篷旁有三個人類在交談,氣氛詭譎,彷彿出了什麼問題,於是他鬼使神差地悄悄靠了過去。

  蘿比諾於不遠處的巷弄裏找到躲在雜物堆中的寶可夢,蹲下身,將宣傳單遞到他面前問:「這是你嗎?」
  他惆悵地注視宣傳單上閃亮亮的照片,沒任何回應。
  「謎擬Q?」
  「……
  「原來是這樣呀,你叫作謎擬Q嗎?」儘管是人類給予的稱呼,但他會知道那是在叫他自己,蘿比諾便直接按這樣叫了。

  謎擬Q態度消沉地賴在地上,蘿比諾將宣傳單摺四折收進口袋,安安靜靜地單膝跪在旁。
  宣傳單以新星出道的謎擬Q為主打,首演時間距今,已過十餘天,幾天後即將迎來這場巡迴的最後一次表演了。

  蘿比諾隱隱約約接觸到了他心中的懼怕——鑄下了錯,即使只有小小一點,因為不敢面對,導致破口越來越大。
  人類的孩子斂下眼眸,一語不發,直到卡烏納茲找來,站在巷口朝他們喵了幾聲。

  聽出卡烏納茲的意思是要他們跟上,蘿比諾站起來,朝謎擬Q伸出手。
  謎擬Q瞅瞅那隻手,內心很是動搖,艱難地順人類的手臂爬上那單薄的肩。

  被火斑喵引領至某帳篷側,窩在幾個大箱子後,蘿比諾聽見疑似團長的中年男子正向看似訓練家的年輕男女交代謎擬Q在馬戲團內的生活、與大家的相處情況。
  旁聽了會兒,蘿比諾理出一點頭緒,團長先生希望找到失蹤的謎擬Q,又怕張揚,故而委託路過的訓練家幫忙,現在他們正蒐集資料,希望從謎擬Q在馬戲團的經歷推斷他離開的原因以及可能的去處。
  目泛淚光的團長先生相當難過的樣子,像弄丟孩子的媽媽。

  垂眸掃了眼頹喪的謎擬Q,他們悄悄溜回小巷開臨時會議。
  蘿比諾沒經歷過這種事,甚至對這孩子而言,面對問題比逃避問題更容易,但蘿比諾也知道,有些話旁人說起來輕鬆,實踐起來遠沒那麼簡單。

  桑在的話會怎麼做呢?

  蘿比諾思考自己靈魂伴侶可能有的反應,此刻的情況,請沼躍魚表達想法,約莫就是責罵吧?他會恨鐵不成鋼地喀囉喀囉說:「沒出息!就這樣逃跑簡直丟我們寶可夢的臉!降低我們集體水平!」接著跋扈地命令謎擬Q:「去道歉!!!」
  ——是了,桑會這麼做的,雖然他自己總拉不下臉認錯(特別道歉物件是人類的話)。

  他們離謎擬Q的「家」那麼近了,謎擬Q表示過他想回家,卻又不要回家。
  蘿比諾張了張口,再度輕聲問:「謎擬Q,你要回家嗎?」
  這一次,謎擬Q沒有搖頭。

  蘿比諾將陷入兩難的謎擬Q抱在懷裏,他又聽見了人類的心跳,僅是個孩子,心臟的搏動卻沉穩有力,謎擬Q默默數著拍,聽見那清潤的嗓音說:「團長先生很在乎你,你離開那麼久、那麼遠,他還在找你,沒有放棄,像你也在乎他們一樣。」

  蘿比諾無法輕言告訴他馬戲團成員不會失望、沒有怨咎,蘿比諾不知道他臨陣脫逃的理由,但在已經無法彌補的此時,追究也相對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讓謎擬Q有勇氣跨越那道坎回家。

  「一起過去吧,說好的,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們會陪你。」蘿比諾將滿臉落寞的、小小的寶可夢捧起來,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在家鄉,這是一對靈魂伴侶之間的慣常動作,代表「我與你靈魂同在」,但它同時是獻上祝福的動作,蘿比諾閉上眼說:「別怕,別怕。」

  這是人類孩子在古樹森林中曾說過的話,並非隨口一提,是真正的承諾,而後他想起尾立軟綿綿地對他說:做對了或做錯了,都要好好去面對。
  降落到地面上的謎擬Q,小小的眼睛裏似乎燃起一小簇光,他在歉疚和倉皇中聚攏起碎成渣渣的勇氣,凝成小小的火苗,很弱小,彷彿一吹便熄,卻很難得可貴。

  蘿比諾和卡烏納茲互視一眼,陪伴謎擬Q一同走向馬戲團團長,並又在十幾分鐘後,頻頻道歉領回偷看未果被逮個正著的寶寶丁和烏波。

  ※

  寶寶丁沒看到表演,心有不甘,氣鼓鼓地面壁耍自閉,明明犯了錯卻好委屈的模樣,蘿比諾終於還是捨不得,無奈地嘆口氣,只能暫時在銀菱市附近紮營,等下一輪的表演帶幾個寶可夢幼崽老老實實買門票進場觀看。
  火精靈的火焰表演、豪力的碎石秀、瑪沙那的雜耍……
  以及謎擬Q,聚光燈下,他看起來非常耀眼。

  順寶寶丁的意看完最後一場馬戲秀,接著該上路了。

  次日清晨,蘿比諾正收拾帳篷,忽然聽見寶寶丁的叫聲,回頭,寶寶丁牽著謎擬Q跑過來。
  蘿比諾有些詫異,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謎擬Q已回家,理應不會再不告而別,為什麼在這呢?
  謎擬Q像洞悉了人類的疑惑,從衣服下擺探出影子手,遞給蘿比諾一張信紙。
  那是出於馬戲團團長的手筆,縱使寶寶丁他們不懂人類的文字,依舊全湊在蘿比諾身邊看。

  蘿比諾讀完信,眨眨眼問:「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謎擬Q點點頭。
  蘿比諾花費幾秒消化這個訊息,認真地強調:「我們冬天之前會離開這裏。」
  謎擬Q又點點頭,從早前尾立和人類的交流裏他便知道這件事。
  蘿比諾有些拿捏不清對方的意思——是打算一直跟著他們呢?或者如尾立和雷精靈一樣,是一趟追尋自我成長的旅行呢?但蘿比諾很快轉念一想:是哪個都無所謂,因為等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謎擬Q可以自己選擇去留。

  內心釐清了答案,蘿比諾看向謎擬Q,他將影子般的手舉到人類孩子面前,等待著。
  蘿比諾回握那隻手,上下輕輕搖了搖,笑著說:「我沒有精靈球,和我在一起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和危險,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這段時間請多指教喔,謎擬Q。」
  謎擬Q用影子手在土壤抹出一道彩虹似的弧,蘿比諾的笑容更燦爛了點。

  「對,這是我的名字。」

T A K Ü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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